曲直工

湘赣接界的云阳山石马镇及周边地区,“细木作”曲直工是位名人。在木匠行当中,搭梁造屋的叫“粗木作”,做精美家具还能雕花的是“细木作”。曲直工的手艺出自家传,讲究的人家做家具都会请他,好酒好菜地侍候着,生怕得罪了他。尤其是准备迎娶新娘的人家,做了雕花床、雕花窗、刻花大柜之外,还要做喜模。
喜模又叫喜饼模,是用梨木雕刻的做糕点的模具,用它压制出圆圆的面饼后再去烤制。面饼在婚宴上,新郎新娘要当众吃下,表示永不离弃;然后是亲朋好友品尝,也作个见证。这是流传久远的风俗,在婚礼中是少不了的一道仪式。
不就是个模具吗?这有什么奇巧的!但曲家做的喜模,却有独到之处,别的匠人比不了。喜模是两个,上面分刻新郎新娘的脸像,虽只是简单的线条,却能抓住特点,要雕得有形有神。这需要先在纸上对着真人速写,再刻到模子上去,基本功靠长年累月的练习。脸像两边要雕上字,一边是“喜结连理”,一边是“白头偕老”,脸像下面要分别刻上新郎新娘的姓名。仪式上,新郎吃的是印着新娘脸像的喜饼,新娘吃的是印着新郎脸像的喜饼,他们把对方“吃”进心里,就会永志不忘,和和睦睦过一生。众人吃了印着男女脸像的喜饼,既见证了这桩婚事,也有权对将来生了外心的一方进行规劝和指责。
曲直工年届半百了。背有点弯,但身子骨硬朗,一双眼睛亮得打闪,下巴上蓄一小撮山羊胡,很老派的模样。他说他为新婚男女雕过不少喜模,多少年过去了,没有一对离婚的。
“曲爷,你雕的喜模,有灵性,有魔力,怪不得你生意好。”
“哈哈,哈哈!”曲直工仰天大笑。
“曲爷,你只有一个独女,将来结婚,是男方办酒宴,听说还是外省的,吃喜饼就免了?”
“难道我不办回门酒?喜饼照样要吃的,老规矩不能变!”
“那我就先贺喜了。我们等着吃喜饼哩,那印在上面的脸像一定是头一份的。”
“当然,当然!”
女儿叫曲欣欣,今年28岁了。人长得齐楚,会读书,喜欢唱歌,嗓子好,小时候唱山歌隔条河听起来都震耳朵。她高中毕业后考上北京的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后招聘进了一个歌舞团。她告诉父母:“我就在北京扎根了。你们知道吗?前人说‘北京定名声,则天下定名声’!”当曲欣欣有了点名气,就改名为“曲声声”。这让曲直工很恼火,父母赐的名字能乱改吗?女儿说:“你不懂!我叫曲声声,有什么不好?梅兰芳原名梅澜,也是后来改名的。”
独生女任性,曲直工也无可奈何,改名就改名吧。女儿出不出大名,曲直工没兴趣,他和妻子关心的是女儿什么时候成家,女不成家身无主啊。
春节时,曲声声回老家休假,告诉父母她找男朋友了,两人谈得很火热,过几个月就准备结婚了。男朋友叫江啸波,是剧团搞美工的,画布景,也画国画,人长得帅,又有才华。
“我们没见过小江啊?”
“我带来了他的照片,给你们慢慢看细细看。”
“你没让他来见我们?”
“他想来,我没同意。他来了,让乡亲们当猴看,滑稽。”
“结婚的日子订了?”
“订了,五一劳动节那天。他家是老北京人,早买了房,也装修好了。我们无非是走个形式,让他家的亲朋好友见见我。”
“太草率了!男方办酒席,按老礼数,我和你妈不去,显得娘家太没有人了。”
“放心。结婚前,我和江啸波会回来拜见父母大人,不过……我们忙,待个一两天就走。参加婚礼,我请堂兄表妹一干人马去,路费、住宿费我付!”
“你们结婚3天后,得回娘家来,我们要办回门酒。喜饼是要吃的,让大家欢聚一堂。”
“爹,妈,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
这些日子,曲直工夫妇心里快活,还不能对别人说,只是暗暗地为回门酒作准备。要等北京那边办了喜宴,小两口定下回家的日子,他们才能正式去送办回门酒的请帖。
曲直工最挂心的事是雕制喜模,选家存的上等梨木作坯件,再加工成模型,然后是雕模。女儿的脸像,早烂熟于心;未来女婿的脸像,有女儿捎来的照片做参考,不会难到哪里去。他把每一道工序做得精益求精,把脸像的每根线条、文字的每笔每划,都雕得尽善尽美,还悄悄地和面、压模、烤饼,然后细细验看喜饼上的脸像和文字,忍不住一拍大腿,高喊了一声“好!”
妻子说:“老曲,这应该是你平生最得意的喜模了。”
“为我女儿、女婿雕喜模,我能不尽心尽力?”
……
到北京去参加曲声声婚礼的亲戚,又被招待到各处观光玩了一个星期,才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曲直工问:“这两个小家伙,什么时候回来?这回门酒,时间拖久了。”
“他们说,这段日子演出忙,领导不批假。”
老两口叹了口长气。
又过了些日子,曲直工打手机去催女儿,而且开口骂人了。
曲声声嬉皮笑脸地说:“爹呀,我和小江就怕吃那个什么喜饼。我们都有言在先,什么时候觉得生活在一起没激情了,马上分手,再去寻找各自的幸福……”
曲直工气得把手机关了。他寻出那两个喜模,跑进厨房,丢进了火焰熊熊的灶膛里。
有人再请他雕喜模时,他说:“眼睛老花了,看不清人的脸相了,怎么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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