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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祖母

作者:唐青柏 来源:2026年第10期 发布日期:2026-05-16 08:05:00 编辑:杜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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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出生于1917年,是个大脚女人,不识字,名字都不会写。她其实还不是我亲奶奶,而是姑奶奶。

我爷爷是她二哥,她另外两位哥哥在抗日战争中全都战死沙场。祖母很早就出嫁了,她丈夫因伤寒病去世早,随后他们的几个小孩也先后夭亡,孤苦伶仃的祖母只好回到娘家。父亲看她可怜,安慰道:“太姑,您不要太悲伤,我家有三兄弟,我过继给您当儿子,帮您养老送终。”父亲从此改口叫她妈妈。

父母工作忙,无暇照顾我兄弟俩,就全交由祖母抚养。幼时常听祖母逗我:“我接手你俩时,你俩只有热水瓶那么大,现在带到这么高了,不晓得长大后会不会有孝心。”我稚嫩地答道:“有孝心,有孝心。”祖母看我天真的样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不识字的她,对孙辈教育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常把我抱在膝上,抓住我的小手掌边拍边唱:“打掌掌,扫禾场。蒸缸酒,过重阳。重阳酒,家家有。重阳饺,家家表(送)。妹几(女孩)吃了过家娘,伢几(男孩)吃了进学堂。奶奶吃了养猪长,嗲嗲吃了寿命长。”我不知道这些童谣传唱了多少代人,又传到了我这辈,乡土文化就是如此生生不息。祖母常教育我兄弟俩:吃不穷,穿不穷,好吃懒做一世穷。这些质朴生动的语言,深深镌刻在我的内心深处。

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祖母这苦命人。父亲是公安特派员,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要到人民公社跟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我4岁那年,父亲积劳成疾,不幸去世。这对祖母的打击太大了,她常在寂静的黑夜里,伤心啼哭,呜呜咽咽,历数父亲的好。那种老来丧子的哀痛声,至今还回荡在我的耳边。

传统观念极深的她,尊卑长幼分得很清。逢年过节必请我亲爷爷坐上席,饭后还要毕恭毕敬把节礼奉上,同时还要给我叔叔备一份。我很是不解,问祖母:“您是长辈,我叔是晚辈,您给他礼钱不是搞反了吗?”她回我:“你伯父和你父亲都已去世了,我只有这一个侄儿在世,我就把他当儿子看待。”

7岁那年,我离开祖母去县城读书。临走前,她眼里噙满泪水,依依不舍地反复叮嘱我:“好崽!我舍不得你,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她不高兴。我希望她不要改嫁,先把你兄弟俩好好带大。”后来母亲每次回乡过节,祖母都不让她做任何家务,把母亲当客人一般小心翼翼对待。我们兄弟俩离开祖母后,她很牵挂,一到寒暑假就盼望我俩回家。每次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她佝偻着身子,用苍老的手护住见风落泪的眼,站在门口屋檐下朝我俩回家的路眺望。旁边的伯婶告诉我:“她这几天都在这里打望,盼孙崽回家。”虽已过去多年,但祖母手搭凉棚盼我们归来的模样,像雕塑一样刻在了我的心间。

祖母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对亲友邻居格外重情义。祖母回娘家不久,与祖父一同在圩上开伙铺。1956年公私合营后,她到供销社当了营业员,吃上了国家粮。上世纪70年代,她利用自家的门面,帮公家开了一家南杂店。因位置好,且独此一家并日夜经营,十里八乡的人都来采购,生意好得不得了。尤其是每月逢10的赶圩日,祖母和祖父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数钱数到手抽筋。但这些钱大部分是要交公,家里只留点承包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家因有这点承包金也算富足了。故亲戚朋友来借钱的不少,祖母或多或少都要给予接济。平日经营中,菩萨心肠的祖母,口里总不停地唠叨:这个造孽,那个可怜;这个是自家人,那个是一个祠堂的,还没出五服。于是,大家都可赊账赊物。劳累一年盘算下来,忘记登账的就要不回了,登了账的有些也一时还不起。后来供销社派人来盘点,还亏了200多块钱。祖母和祖父只好卖掉一头年猪,顶上这个窟窿。红红火火开了几年店,最后只能关门大吉。

祖母又极为善良。有年寒冬,一名精神失常的女人流落到我家门口,祖母见她赤脚在雪地行走,心痛不已,忙跑去供销社,花几块钱买了一双解放鞋给她穿上。在那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这不能不说是一大善举。还有一年春节,我们全家开开心心地团聚在一起,祖母见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无处安身,就收留他在家。我很不高兴:“平时您做善事都好说,过年收留一个流浪汉,这不妥吧。”祖母说:“他是外省人,一时回不去,过完正月十五就让他回家。”

有人一辈子都记着祖母的善良。每年正月初二,总有位异姓叔叔到家里来给祖母拜年,一到门口他就大喊:“妈妈新年好!给您拜年喽!”这位叔叔结婚后,每年又带着老婆孩子来拜年,几十年不间断。听祖母讲,当初这位叔叔的母亲未婚先孕,因害怕乡亲们的闲言碎语,便想打掉孩子。祖母劝她:“现在是新社会,你不要怕。将孩子生下来,你若不要,我来收养。”孩子得以顺利出生,长大后其母对他说:“太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认她做母亲,一辈子都要记她的好。”数年前,我回乡路过这位叔叔家门口,闲聊中得知,每年清明节他都会给祖母上坟。如此坚持了几十年,如今这位叔叔早已两鬓斑白。

祖母也有犯傻时。因为人太耿直,有次一名邻乡的熟人到本队来提亲,私下向祖母了解情况,祖母说:“捉猪崽,看娘种。对方家风不好,妇人蛮横凶悍,不要结这门亲。”熟人便听从了祖母的话。被毁婚的人家恼羞成怒,妇人跑到我家将祖母打了一顿。祖母一辈子受人尊重,这是唯一一次遭人打。

我读大一那年,祖母去世了。全村的人都主动来帮忙,大家都念叨着她老人家的好。停丧期间,我家斜对面的一位叔叔送来花圈,跪在灵前痛哭流涕。印象中他是外姓,平日里跟我家没什么往来。身边的老人解释道,他是来感恩的。1960年过苦日子,才几岁的他饿昏在路边,是祖母在家盛了大碗饭救了他一命。

祖母离开人世几十年了,我最遗憾的,是她在世时没能好好尽孝。真应了那句老话: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每每夜深人静,想起祖母点点滴滴的好,思念便油然而生,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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