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上有香杉

每每听人提到九嶷山，一股热浪就会涌上心来，一位老人的身影就会立在自己的面前！

198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60周年。中共湖南省委指示《湖南日报》安排记者进京采访一批湖南籍老革命家，在报纸副刊上报道他们当年投身革命的动人事迹。我被报社选中参与采访。而此时，我正利用业余时间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风雨山中路》。面对省委安排的任务，我暂停手头的创作，欣然受命。刚过了春节，我就动身进京了。

在采访开国上将、全国政协副主席萧克将军时，得到一条信息，有一位80高龄的“老延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北京农学院的首任院长乐天宇，他将回到老家湖南宁远县筹办大学。当时，我国恢复高考不久，国家招生名额有限，许多青年学子挤不进大学这道门。这位老人想为故乡那些落榜的青年学子，另辟一条路，另建一个平台！

乐天宇，1921年考入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曾回故乡创办过高等农业学校，后来参加革命去了延安，曾担任延安自然科学院的农科主任。是一位著名的教授、生物学家，在那个特殊年代，曾受到错误处理。

1979年，恢复名誉后，乐天宇返回故乡九嶷山区考察。此时，他已年过八旬，仍坚持拄着一根拐棍，翻山越岭。在两个月里，跑了3个县的10多个公社。看到山林遭受严重的破坏，他心痛极了。于是找到当地政府，建议开辟“湘妃竹保护区”“香杉保护区”和建立“灵芝培育场”。回九嶷山办学的决心，就是在这时候定下的。

从九嶷山回到北京，他四处奔走，联络湘南山区在北京工作的老干部、老教授，联络他的老朋友、老同事，募款捐资，回乡办学，并在他家里召开了两次会议，成立了九嶷山文理学院董事会和学院筹备组。萧克将军，是他最热心的支持者。

不久，乐天宇带着自己补发的工资，邀约同事，到大山里办大学去了。

萧克老将军握着我的手，动情地说：“九嶷山是一个少数民族地区，文化落后，迫切需要送学进山。北京的大学，固然可以出人才，山上的大学，也是可以出人才的。80高龄的老人，如热血青年一般，朝气蓬勃，情系故乡，进山办学，了不起啊！”末了，老将军告诉我，这两天乐天宇回北京办事了，过几天他就要动身返回九嶷山。老将军建议我去乐天宇北京家里采访。

老将军的这番话，在我的心里掀起热浪。我按照老将军告诉的地址，走进了一个普通的北京四合院里。

敲开大门，我仿佛走进了湘南农村，见到了一位农民老大爷。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到处都是书。真不敢相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就是20年代投身革命，享誉学界的著名教授、教育家乐天宇。

乐老告诉我，这是他女儿的家。他原先住在北京西山的一个独家院落。受到错误处理后被赶了出来，无处可去，只好寄住女儿家。恢复名誉后，单位给他安排了一套高级住宅，但每月要交60多元房租，他谢绝了：“还是省下这点钱，拿到九嶷山上培养几个懂事的后辈人吧。”

这年3月初，春风春雨里，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奔往九嶷山，采访刚刚创办了一所山中大学的老教授。当时交通不发达，从长沙去宁远，只能坐火车到郴州，再从郴州坐长途汽车到宁远县城。而从县城去九嶷山，就没有直达的汽车。搭乘过路汽车，在一条小河边的一个供销社前停下后，步行七八里路，才到达了九嶷山。

那天，天公不作美，飞着毛毛雨。春天，天气还很冷，但我心里很热。想到马上又能见到那个可敬可爱的老人，全身劲鼓鼓的。

我沿着一条山路往大山深处走去。渐渐地，我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座高高的山峰。山峰下，有一片房屋。那山峰就是九嶷山的舜源峰。那片房屋，就是舜帝庙。九嶷山文理学院，就办在这座山峰下，这座庙宇里。由于多年没有维修，庙里的建筑已是破败不堪了。

看到这座山峰，看到这座古庙，想起那个新生的山中大学，就坐落在这里，一种敬佩感便在心中油然而生！

我刚走进古庙，乐老便从一栋木楼上走了下来，领我去看正在讲课的老师和正在听课的学生。“学校不收学生一分钱学杂费。”乐老告诉我，“原想只收50名学生，补习几个月，扎扎实实学点基础知识，下半年好开办大学。哪知消息传出后，几天内报名的达500多人。通过考试，我们录取了150名学生，分两个班。许多人仍然要求入学，我们只好增加一些旁听生。现在入学的，达200多人，其中有10多名瑶族学生。条件艰苦啊！你看，学生们都是自带小板凳上课。”

课间休息时，乐老把进山办学的教师一一向我介绍。除了一名30多岁的青年教师外，其他都是60岁以上的老教师。刘养玄教师，80岁了，从长沙自带行李进山来讲学。“再说这个廖升吧，他是省林业厅退休的森林技师，现在负责学院的筹备工作。60多岁的人了，山上山下地跑，今年春节都没有回家。真是个好同志啊！”

学校的老师都不要报酬。乐老本人，更是令人钦佩！他每月350元工资，留下50元作生活费，其余300元，都交给这个学院的筹备组。特殊年代，他每月只领到12元生活费。恢复名誉后，补发了5万多元，他全部捐给了这座学院。

临走时，我邀请学院60岁以上的6位老教师、老教授合影，乐老高兴极了。庙里光线太暗了，室外又正在下雨，但几位老人，都高兴地冒雨走了出来，来到屋前的一条小河边。一场春雨，小河里涨满了水，河水浩浩荡荡向前奔去。庙后的舜源峰上，漫山遍岭的树木，新叶盖老叶，呈现一派勃勃生机！一株株高大的香杉树，立在山坡上、高天下，威武挺拔！

快门按下，6位老人与身后巍峨的舜源峰，融为了一体。

九嶷山上多香杉。乐天宇和他的这群老伙伴，又何尝不是九嶷山上的香杉啊！

一晃40多年过去了。大山里的九嶷山文理学院，随着形势的发展，国家的富裕，也搬出了古庙，搬到了永州市区，成长为湖南九嶷职业技术学院。学院早年培养的学生，分布全国各地，创造了各自的精彩人生！

那座古庙里的大学，那位创办这座大学的老人，也永远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