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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香零山

作者:袁道一 来源:2026年第10期 发布日期:2026-05-16 08:15:00 编辑:杜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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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零山孤悬水中央,须乘船去。

薄雾弥漫的早晨,友人喊来船家。船旧得不成样子,红漆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铁皮,像一条褪了鳞的鱼。船家精壮,话少,解了缆绳,竹篙轻轻一点,船就荡开了,碾碎一河清泠泠的晨光。

船缓慢前行,马达突突地响,反倒衬得四周更幽静。离了岸,人间的烟火气就一丝丝淡下去,只剩这水、这天、这云,和前方那渐渐清晰的一抹青影子——香零山到了。

说是一座“山”,其实不过是潇水中间一块小石屿,高不过20来丈,方圆不足10亩。可在这一片浩浩荡荡、四望空阔的水中央,它就有了分量。山体是石灰岩,被水拥吻了千万年,显出沉郁的苍黑色。岩壁近乎直上直下,长着些墨绿的苔衣,湿漉漉的,像山的泪痕。

香零山的名字,有来头。旧时这里水急,暗礁多,早晚船容易迷路。不知哪朝哪代,有乡人在山顶建了个小塔,点一盏灯,给夜航人指路。那灯焰在黑夜里,像一炷香火,渺渺零星的,就叫了“香零”。

唐宪宗元和年间,柳宗元贬到永州之野。他到底登没登过这小岛,史书上没写。可他一定远远望过它无数次。《永州八记》里没专为香零山写一个字。也许,这山的孤独和他的孤独太像了,像到无从下笔。

后来的文人,来了一茬又一茬。北宋黄庭坚贬去宜州,路过永州,爬了这山,写下“虽一拳之石,而气象万千”。崇祯十年,徐霞客在游记里记了一笔:“香零山峙江中,石色苍然,上有小塔。”清人何绍基有诗《夜泊香零山》:“孤屿中流立,苍茫接太清。”来来往往,都是过客。他们留下的诗文题刻,大多被风雨磨没了。可你站在这儿,就觉得他们刚走——柳宗元的孤愤、黄庭坚的倔强、徐霞客的平实,都还藏在这山石的纹理里,不吵不闹,自有其声。

石阶到头,是一小片平地。一座三层的楼阁立在山顶,飞檐翘角,漆色古旧,匾上写着“观音阁”。阁旁有个亭子,种着几棵老树,枝干像铁画银钩似的,戳着灰白的天。

领我们上来的船家,在区文化馆做事,临时照看这观音阁。他在阁里摆了张小茶席,我们就向他讨茶喝。茶具是粗瓷的,茶叶在开水里慢慢舒展开,茶汤清清亮亮,琥珀色。抿一口,开头有点苦,随即一股清冽的、带着岩石气息的回甘,从舌根慢慢升上来,仿佛把这山水之魂也饮了进去。

凭栏远望,江面格外开阔。对岸的远山只是淡淡一抹黛痕,快跟天色化在一起了。水流看着平缓,却一声不响地流着,带着天上的云影,带着一代一代的人事,从容东去。清风拂过江面,穿过亭阁的檐角,摇响那只锈迹斑斑的小铜铃,叮铃铃,叮铃铃,声音碎碎的、清清的,一粒一粒洒在这空旷的午后。这风里,有上游竹林的清气,有岸边野菊的残香,也许还有千百年来无数登临人留下的叹息。

我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喝着茶,承着风。人世那些烦忧,这一刻都退远了,变轻了。内心充盈一种浩大又虚无的平静,仿佛自己也成了这阁的一部分,这山的一部分,在这永远的流水和吹拂里,默默地待着。

这小小的山,看过太多的水,听过太多的风,载过太多无声的凝望和叹息。它不说话,却把什么都说了;它不动弹,却把什么都经历了。它像个永恒的禅者,用自身的孤绝,点化着每一颗漂泊到此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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