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三汊矶

即使对着手机地图怎么辨认，我都找不到记忆中三汊矶的半点痕迹。当然，也寻不到原本坐落此地的母校了。

40多年前的往事，犹在眼前。当年我来湖南商业专科学校求学，哐当哐当坐了一整天的火车，天黑才到长沙。幸好有学长来接站，陌生城市的夜，便忽然生出了一种温暖。校车在夜色中穿行了大半个长沙，将我们接到一个陌生而偏远的校园。彼时长沙的夜晚，除了暗淡的灯光便是黑咕隆咚的一片，再没有其他色彩。第二天走出校园大门一看才知道，学校处在长沙市区最北端的湘江西岸，紧邻望城县。离三汊矶集镇还有一公里，且不通公交车，去市区得先步行到三汊矶才能搭公交车。这种边缘化的苦恼与不适，是我青春的写照，也成了我对母校最深刻的记忆。

从旅游地图上细看，湘江北岸数桥卧波，玲珑绰约，串起我在此留下的行行足迹。我循着路线徒步而来，想重走当年路，却再寻不回当初的懵懂青涩。银盆岭大桥横跨湘江两岸，势如飞虹。银盆岭名字好听，藏银聚宝，但当年不过是一个小镇，因有一家大型纺织厂，才添了些许热闹。我曾从学校专程乘公交车来这里，购买了一套棉毛衫运动服。短暂停留间，只觉这里显得有几分寂寥。再往北便是福元路大桥，连接湘江两岸，大桥西岸便是当年三汊矶的原址，现在已辟为岳北社区党建文化公园。园内游人或起舞健身，或露营闲步，孩童们则在追逐嬉闹。江岸疏旷，树木野逸。当年这里可是集聚了不少大型工矿企业，但多是高能耗重污染企业，比如铬盐厂、化工厂、造纸厂之类。我的母校就紧挨着造纸厂北边，可想而知环境多么糟糕。我的宿舍与造纸厂更只有一墙之隔，那难闻的气味常常翻过围墙，造访我们的寝室。不过倒也有诗意之处，每天入夜，造纸厂的路灯将高大泡桐树浓密宽阔的枝叶，投影在我6楼寝室的蚊帐顶上，随风婆娑。我宛若游弋在万顷的波涛之中，有一种“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境，令人心旌摇曳。这般光景，是我对母校永恒的怀想。

从三汊矶公交车站到我的母校，一路沿湘江而行，可以领略到“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景致，但这也是一段很费时费力的行程，它仿若青春的修罗场。我至今弄不明白，当时的公交车为什么就不能开到校园的大门口，哪怕多开一站路。现在我沿着新修的滨江景观道，一路寻觅，再也找不到母校一丝半毫的踪影。我的眼前，是铬盐厂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在夕阳里披一身烟霞，缄默地面对着一江湘水。厂区的车间与房屋全都拆除，唯留下这近百米高的烟囱浑身斑驳，孤零零地叩问苍穹。

母校附近的田畴，藏着一处汉代的古城墙，被称作北津城遗址，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们读书闲暇时，常去这里盘桓逗留。这堆黄土距今2000多年，顽强地堆积在一起，久经风雨不愿散去。作为长沙古城的遗迹，它昭示着这片土地曾有过的传奇，也是母校旧址里最特别的印记。

不远处，三汉矶大桥从谷山深处，从连片新楼间飞架而出，翻越湘江，连通对岸的长沙金霞经济开发区，将原先不毛之地的湘江两岸，插上了腾飞的翅膀。对岸便是捞刀河流入湘江的地方，波光粼粼，霞光满目。三汊矶大桥西北端已是望城区地界，大桥的引桥下，“幸福望城”几个大字赫然提示着路人。当年这里荒凉凋敝，野草丛生，如今街道宽敞，高楼耸立。三汊矶大桥连接了长沙城的两岸，也连接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再往北，就是我曾经无数次流连忘返的月亮岛。这片神奇的江心洲，每到夏天便裸露脊背与西岸连成一片，芦苇满地，杨柳依依。我们曾步行来这里游泳、踢球、弹琴、歌唱、摄影和野炊，送走了多少个星光满天的夜晚，以及江上无数帆影点点。

母校前身是1949年长沙市军管会贸易处开办的干部训练班，后几经合并与发展，现为湖南工商大学。母校早已整体搬迁，在岳麓区、望城区建有南校区、北校区和月亮岛校区3个校区。从当初的培训班成为博士学位授予单位、湖南省本科一批招生高校，这一路的自我超越，不只是母校的荣光，也印证了我省高校不断发展壮大的风雨历程。

三汊矶，一个古老的水运码头，长沙古城货物的集散之地，也曾驮负过我青春的梦想与激情，如今旧貌换新颜。我看到湘江依然浩渺壮阔地奔流，看到对岸鳞次栉比宛如森林的楼群，以及多架跨江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完全不同于昔日寥落空荡的景象。故地重游，既是对母校的一次回访和致谢，也是对自己过去的一次回眸与告别，更是对今日长沙巨变的体悟与点赞。

40载光阴稍纵即逝，快如闪电，一如湘江之水静流无声。这趟寻访，虽然没有如愿以偿见到朝思暮想的母校旧貌，却看到了长沙的蝶变与母校涅槃，也算得上是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