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110天的“得意之笔”

1935年1月,红军离开遵义,移师北上,毛泽东开始指挥千军万马。
但他的复出,却不是“一战封神”。毛泽东指挥打的第一仗土城战役,失利了。
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听一曲不足以知音。土城失利引发的四渡赤水,使毛泽东获得“用兵如神”的美誉。他自己后来也说,四渡赤水是其军事生涯的“得意之笔”。
遵义会议期间,蒋介石部署40万兵力,四面合围,企图将只有3万多兵力的中央红军,围歼于川黔滇交界的狭小区域。从1月19日离开贵州北部遵义,到5月9日从云南北边渡过金沙江进入四川最南端,从而摆脱强大敌军的围追堵截,是中央红军摆脱敌军围追堵截惊心动魄的110天,也是考验毛泽东到底“行不行”的110天,更是红军官兵最终“信不信”毛泽东的110天。毛泽东再次证明自己,是从四渡赤水开始的。
要把四渡赤水的过程讲清楚很难。如果你手头有地图,你会看到,南北流向的赤水河,就在贵州的西北角和四川的东南角交界的地方。所谓四渡赤水,就是红军穿插于几十万敌军的缝隙之间,在赤水河东西两岸“莫名其妙”地来回跑了四趟,搞得国民党军队有些晕头晕脑。
遵义会议以后,红军打算从赤水河东岸一个叫土城的地方往北渡过长江到四川去,结果,在土城遭川军阻击,由于情报失误,敌人越打越多。这一仗打得很苦,连红军总司令朱德和被称为“御林军”的陈赓干部团,都冲到了前线。不到万分危急,何至于此?
如果按湘江战役的打法,牺牲再多,也要死打硬拼冲过去按原定计划北渡长江。可毛泽东偏不!他盯着地图思考,发现北边、东边和南边都有敌人,西边暂时还有活动空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只要渡过赤水河就可以保存部队。于是,果断决策,放弃北渡长江计划,迅速撤出战斗,西渡赤水河。这就是一渡赤水。
精彩的故事,就发生在被迫一渡之后。
红军进入云南的扎西地区,可还没站稳脚跟,北边的川军和南边的滇军对冲夹击而来。怎样才能冲出重围呢?毛泽东提出一个建议:现在南北都有敌人夹击,再往西还有敌人在堵截,他们的劲儿都铆得足足的,都认定我们定然会往西进,去抢渡横江、金沙江!回看东边近处,有一个不经打的王家烈黔军,且毫无准备。何不掉头杀个回马枪,二渡赤水,再占遵义。
这不是走回头路么,何况红军官兵也没有心理准备!只要能够掌握战场主动,走回头路算什么,我军没有心理准备,那更好,敌军岂不是更没有准备。只要行动迅速,出其不意,或可腾挪出生存空间。有人说,这就像踢足球,对方看你带球向球门冲去,自然要迅速跑位在前面和左右两侧堵绊,想不到你却突然掉头回冲,先让对方傻一傻眼再说。
这个建议让中央红军的作战行动从被动转入主动,看起来一盘战场死棋,开始盘活!大家同意后,2月11日,中央红军离开云南威信,赶往川黔交界的太平渡和二郎滩东渡赤水。这就是二渡赤水。
二渡赤水后的红军,在遵义附近的娄山关打了一场硬仗,干掉黔军的有生力量,还把不明就里的国民党中央军一口气往南赶回到乌江对岸。这是长征以来取得的第一次大胜仗,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红军再次进入遵义城,回到了一个月前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地方。
这番操作出乎蒋介石的意料。他判断,红军西去东返的目的,无非是想着法子要北渡长江进入四川,同红四方面军会合。于是,3月2日蒋介石“临时变更行程启程赴川”坐镇指挥。这时候,他已经知道红军打仗的风格和此前大不一样,红军的指挥者换了人,毛泽东显然重掌兵权,从井冈山开始的“朱毛”红军的打法又回来了。
蒋介石谨慎起来,于是,他再搬故伎,决定把堡垒主义和重点进攻结合起来,像第五次“围剿”中央苏区那样,四面围困红军,然后把红军聚歼于遵义和鸭溪地区。这招看起来还真的有些管用。为了调敌,毛泽东让红军攻打鲁班场国民党中央军,可对方硬是坚守不出,决不出来野战,反正我就堵在这里,憋得你进退两难就行。与此同时,蒋介石还让一些部队开始在红军东边修筑碉堡,防止红军从东边突出进入湖南。
40来万敌军陆续赶来围困,3万左右红军的活动空间越来越狭小,驻留原地已经寻不到战机。毛泽东再次把目光投向赤水河的西边。他下令迅速撤离鲁班场战场,趁敌军以为红军是佯装撤退而不敢追击之时,于3月16日晚上,率红军突然从东往西,三渡赤水,进入川南古蔺、叙永一带。
聚集黔北的各路国民党军队,一下子失去了目标。蒋介石也愣住了,不知道红军的真实意图究竟是要往哪里去。既无定算,还是四面围困吧。于是,蒋介石迅速重新调动军队,让各路人马赶快一路跟着向西,还想复制碉堡战术,把红军困在川南。当然,他最担心的还是红军重入川南后,会不会再次寻机北渡长江。
让蒋介石想不到的是,在毛泽东的战略构想中,三渡赤水根本不是为了北渡长江,更不会在赤水河西边寻求战机,只是虚晃一枪,目的是把敌军调往赤水河西边的川南一带,再予摆脱。更显此番妙意的是,在三渡赤水的时候,毛泽东就留下一些红军去看护二渡赤水的二郎滩、太平渡两个渡口,准备着来一个回马枪。
果然,三渡赤水后走了一小段路,毛泽东就让部队停下脚步,并让红军的电台全部静默,隐藏行踪,悄悄地等着敌军西进。而敌军确也老老实实地、呼啦啦地往西边冲来。毛泽东看着差不多了,在3月21日晚上,率领红军在敌军的缝隙处立刻掉头向东,从上次东渡时的二郎滩、太平渡两个渡口再次越过赤水河,进入黔北。这就是四渡赤水。
但故事还没有完。严格说来,四渡赤水和紧接着的“乌江天险重飞渡”“调虎离山袭金沙”,是一个完整过程,加起来是“六渡”。
蒋介石觉得歼灭红军的关键还是在贵州,于3月24日从重庆飞到贵阳坐镇指挥。他笃定红军四渡赤水后无非两个战略方向,一是按原计划北上入川,与红四方面军会合;二是东进返回湖南与贺龙的红二、六军团会合。
好吧,有这样的预判,毛泽东干脆就一一满足。四渡赤水后,你不是觉得我可能要北上入川吗,那红军就往北走点路吧,于是让罗炳辉率红九军团,打着红旗大张旗鼓往北进发,摆出北上入川势不可挡的架势。这操作,印证了蒋介石的预判,给他带来不错的“情绪价值”,敌军自然也迅速跟进北上。想不到,红军主力刚往北走了一点,突然掉头南下,于3月31日迅速渡过乌江,往贵阳方向奔来了。
这算是什么招术呀!要知道,贵阳周围的国民党兵力已十分空虚,蒋介石本人正在贵阳督战呢。在蒋介石有些慌乱的时候,毛泽东又送来一正一反的两种“情绪价值”。
你不是还预判红军南渡乌江后可能会东进湖南,与贺龙的红二、六军团会合吗?好,我再次满足你。毛泽东派一部红军在东边大张旗鼓地活动,似乎真的要东进湖南了。蒋介石对自己的预判,果然有了些底气。与此同时,红军又派当地的地下党员潜入贵阳城里撒传单,说红军马上要攻打贵阳了。恰好,在贵阳附近的机场边上,还响起了枪声,给身处贵阳而兵力空虚的蒋介石带来极大的负面情绪。他坐不住了,怎么办?情急之下,赶紧把在西边金沙江一线防堵红军的滇军部队,东调贵阳“勤王护驾”。这样一来,西边金沙江一带门户洞开。待云南军队日夜兼程奔贵阳而来的时候,红军突然绕过贵阳向西而行,进入云南。这架势,好像又要奔着昆明而去,搞得“云南王”龙云也紧张起来。结果,红军往西直奔昆明北边的绿劝县,在金沙江皎平渡于5月9日全部渡江而去,北入四川最南端的会理一带。
从此,中央红军算是跳出包围圈,彻底摆脱长征以来几十万国民党中央军和地方军的围追堵截。据说,追击红军的敌军将领赶到皎平渡的时候,只捡到几只红军丢弃的破草鞋。
对毛泽东来说,在充满命运感的110天里,他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六渡”传奇。
这“六渡”传奇,妙在何处?妙在根据战场态势的瞬息变化,采取高度机动的运动战方针,指挥中央红军巧妙地穿插于敌军重兵集团之间,纵横驰骋于川黔滇边境交界地区,积极寻找战机,灵活地变换作战方向,有效地调动和歼灭敌人,终于逆风翻盘,绝处逢生,成就毛泽东军事生涯的“得意之笔”。
这得意之笔,妙在何处?妙在明确的目标感、方向感和果断灵活的游移变化相结合。目的就是钻出包围圈,只要能够跳出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是合理的。无论是四渡赤水还是南渡乌江和抢渡金沙,红军的所有打法,大体都是为实现遵义会议决定的北入四川战略方针。川南的长江渡不成,我就渡滇北的金沙江;巧家渡过不了金沙江,我就从皎平渡过金沙江。在打法上,毛泽东要的不是鱼死网破,而是鱼跃龙门。或声东击西,或指北打南,或调虎离山,或不动应变,哪怕三十五计都用完了,还有一计“走为上”。
毛泽东多次讲:打仗的事怎能照书本去打呢?你看的兵书,敌人比你更熟悉,关键在灵机一动。游击战和运动战,妙在处理好动与不动的辩证法。我一动,敌人不得不动,待敌军刚布好阵势,我又大踏步转移。敌军看我,扑朔迷离,处处被动。战争在这里进入了一种化境。
根本上说来,这就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落实在战术上,就是以我为主调动敌军,寻找战机;就是毛泽东后来经常说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四渡赤水的每一渡,既是不得不渡,又是主动而渡。“渡”不是目的,目的是调敌,找缝隙跳出去。拿破仑说过:谁错误犯得最少,谁就是最杰出的将军。所有“六渡”,都是让对手作出错误判断。对手犯错,我就有机会——这是战场上的铁律!
今天看这“六渡”传奇,你会发现,驾驭和创造这场战争传奇的人,是多么了不起。如果你是“键盘侠”式的战争迷,那是没有心理压力的,因为无论胜败,都不过是心理体验,无非是在敲击键盘的刹那间是对还是错,心里爽不爽。
91年前的“六渡”传奇就不一样了。它有实实在在的残酷环境逼迫和刻不容缓的决策考验,而你又没有任何借口从容计议或从长计议,来争取事缓则圆。战机稍纵即逝,你必须当机立断,而任何决断又不可能万无一失。一个决策下去,要么逃出生天,要么尸横遍野;要么成为天才,要么成为笑话。
这需要何等智慧、机敏、果断和勇气,才能承担起这么大的决策压力。老话讲,事到万难须放胆。清末军事家胡林翼也说过,兵事怕不得许多,算到五六分,就可放胆放手。这就叫胆略。没有胆略就没有机动和主动的选择和决策。没有胆略,就抢不到先机,再好的战机都会跑掉。毛泽东和红军领导层真是不易呵!他们是在绝境中创造和运用“刀尖上的哲学”。
毛泽东用胆略和责任心、使命感证明了自己,证明遵义会议没有白开,证明大家选他出来指挥是对的,证明遵义会议的命运转折,确实带来今非昔比的成效。
(作者系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咨询委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长,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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