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触摸那堵高墙

人活在世上,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贪生、惧死,乃人性使然。古往今来,真正不怕死的,能有几个?
他就不怕死。为了“家国”大义,他把性命轻轻一掷,掷得那样响亮,响过了100多年的岁月,至今仍在人们耳边萦绕。
在长沙城里,有两条路,长沙人没有不知道。一条是中山路,一条是营盘路。
从前的中山路,是全城最热闹的一条商街。中山路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永远摆着最新鲜的时新货;青少年宫孩子们欢乐身影的跳跃、嬉闹;湘江宾馆舒适大气的房间、又一村饭店醉人的菜香、琴岛歌厅飘出来美妙的乐曲,从街头一直闹到街尾。入夜后,华灯齐放,人潮像春水一样流淌、翻腾,叫卖声、自行车铃声、电影院散场的笑语,把整条街泡在一锅热腾腾的烟火气里。
如今的营盘路,是另一种光景。湖南宾馆院子里遮天蔽日的香樟,烈士公园的一汪清波,出版集团、长沙一中、省展览馆,一路排过去,车声依旧喧腾,书香与市声搅在一处。早晨是送孩子的家长,傍晚是下了班骑车的人,虽然来去匆匆,忙碌不止,但幸福与满足挂在脸上。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40多年,开会、逛街、购物、朋友聚会,不知在这两条路上走过多少回,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市井繁华。可我竟然不知,这两条路中间夹着一块偌大的地方:东临蔡锷路,西至又一村,总面积约500亩,现在是挤挤密密的街道、巷子、机关、商楼和居民住宅。原来这片却是围墙圈定,静谧而幽深,典雅而森严,外人进去不得的大院子,溢满了悠远厚重的书香文气,沉淀了湖湘文脉的底蕴与辉煌,承载过多少仁人志士的翻身与崛起。
这就是湖南贡院,神秘而沧桑,鲜为人知。
我们顶着烈日,从巡道街进入,一探贡院的踪迹。
街道很窄,麻石铺地,伸往城区肌理的深处。街道两旁,一边是少见的高墙,足有3米左右高,左拐右弯,蛮横地将市井烟火与尘封往世分隔成两个“世界”;一边是老旧的、低矮的居民宅子,伴随它们的是路边零乱摆放的电动车、三轮车、自行车。这些车辆似乎是一群相依相偎、患难与共的伙伴,在携手同行时,在此稍作休憩和停靠,好奇地、畏怯地打量着眼前这气宇轩昂、高深莫测的高墙。
我停下脚步,细细端详这堵高高的砖墙。青砖层层交替,或侧或平,外刷水泥砂浆保护。长年累月的风雨摧折,一部分青砖裸露出来,损边削角,伤痕累累。墙内高大的绿树,调皮地伸出枝叶,趴在墙头,悠然而好奇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砖缝中,偶尔拱出几株小草,凭靠墙体少得可怜的温润与养分,倔强而执着地生长着。墙根下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不大,字也不多,只寥寥几行,交代此处曾是何年何月的贡院。碑前落了一地枯叶,早已褪去先前的鲜绿和水灵,黄、褐、黑色交错,装扮着它残延的身躯,被风一吹,连滚带爬,仿佛跳起了蹩脚的舞蹈。
伸出手,轻轻地触摸那面高墙,烈日的温度全贴在上面,热乎乎的,有点烫手,就像那个闷热的时代,像那个时代高墙里面8500个考舍间的紧张与焦灼。那阳光,直逼下来,似乎要烤焦墙体,让它轰然倒塌。他,没有被严苛的考试困住,也没有因屡考屡败的考试结局而消沉。
我闭上眼睛,恍惚听见了他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一位20来岁的青年,身着干净的青布长衫,从浏阳出发,跋山涉水,沿着湘江一路北上,风尘仆仆地赶到长沙。他抬头望一眼贡院那高耸的围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镇定自若地走进大院……
100多年前,这位叫谭嗣同的青年,血气方刚,踌躇满志,就这样5次进来,5次出去,接受命运的拷问。
当然,严格地讲,是4次在此,1次远在京城。
那时候的贡院,号舍密密匝匝,一格一格,像蜂巢,像鸟笼,更像限制人自由的牢房。每间号舍不过一张桌面宽窄,考生吃喝拉撒、伏案答卷,全在这方寸之间。9天时间里,不能出门,不能大声说话,与笔墨纸砚为伴,苦思冥想,备受煎熬,在昏暗与孤寂中,将所感所思铺陈手下。
谭嗣同是其中的一员。他卧薪尝胆,锲而不舍,力图通过考试实现抱负,在积弊深重、风雨飘摇的世道中有所作为。
每次考试,他想的是山河国土,落笔的是黎民百姓,心中只有革故鼎新、经世济民的热望。有阅卷考官看过他的试卷,拍案叫绝,写下“奇思伟论,石破天惊”的批语。然而,谭嗣同的文章,或标新立异,不合八股程式;或独发议论,锋芒毕露,中榜始终与他无缘。
5次考试,5次名落孙山。10多个年头的寒窗苦读,在迂腐的科考规制下,遗憾地付诸东流。他看透了科举的虚妄,更不甘心受旧制桎梏的束缚与扼杀。
我想象得到,他走出贡院大门的样子。秋阳晃眼,照在他年轻而略显疲惫的脸庞上,光彩四射。又有谁知,他身后是地狱般的号舍,身前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心中却五味杂陈,怅然又释然。他没有像其他落第学子那样垂头丧气,长吁短叹,反而像卸掉了沉重包袱,一身轻松地走出大门。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贡院的那堵高墙,转身从容地走了。
逼仄的号舍,苦行僧般的应试,寥寥无几的桂榜名单,不知破灭了多少学子的美梦,却丝毫没有折损谭嗣同的剑胆琴心。
博取功名的大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闭了。他并不因此沉沦沮丧,反而看破了红尘,幡然醒悟过来,认定这条路不适合他行走。他要另辟蹊径,寻找维新变革的出路。
他曾经游走四方,看到了边防的羸弱,看到了百姓的困苦,看到了清廷的腐朽,看到了旧制的溃烂,心中升起了无名的怒火,像一堆干柴浇上油一样,熊熊地燃烧起来,且越烧越旺。
在浏阳的书房里,在南京的官府中,他一笔一笔写下那部震古烁今的《仁学》。他回到长沙,与梁启超、陈宝箴、唐才常等同仁一道,办时务学堂,办《湘报》,办南学会,心中只有一个念想:要在湖南这块沉睡的土地上,唤起人们的觉醒,要让这块土地插上腾飞的翅膀。
后来,一纸诏书,令他欣喜万分,匆匆北上。然而,暗流涌动,守旧势力大举反扑,维新变法胎死腹中。危急关口,他本可以脱身而去,远走高飞,但他视死如归,大义凛然。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这发自肺腑的铮铮宣言,又是何等的慷慨悲壮,气壮山河!
无人理解,又有谁能理解?是活腻了,想死吗?我想,应该不是。
我不敢追忆,菜市口那惊魂的一幕。我只知道,那位曾经多次在号舍里被锁了9天,被八股文憋得胸口发闷的青年,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声惊雷。年仅33岁,他倒在京城的秋风里,一腔热血溅在苍茫的土地上。
在拐弯处,我抬头仰望,再一次轻轻地抚摸高墙,依然滚烫滚烫。
湖南贡院,已没有了原貌,遗址也被繁华和喧闹包裹。但是,在我的心目中,考生谭嗣同的影子还在,他的那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荡气回肠,永远不会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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