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家乡的春光里

离开家乡沅陵,一转眼,我就在异地他乡住了30余年。因路途遥远,加上工作忙碌,其间我对故园马家少有光顾。随着年龄的日益增长,如今对故园念想与日俱增。
故园位于怀化市沅陵县一个原叫茅坪大队马家生产队的自然村落,它安静地坐落在距319国道四五里山路的一条狭长盆地里,四面是长满灌木和茅草的大山,一道瘦长的溪流弯弯曲曲从田园穿过,静悄悄地向远方流淌。
家谱上说,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奉旨征战五溪(今沅陵一带)失利后,流落当地的马姓将士弃械从农创建家园,起名马家。据史料记载,东汉建武二十三年,五溪首领相单程聚众谋反,震动朝廷。光武帝先后派刘尚、李嵩、马迎等将军率兵镇压,结果被相军逐一击败。建武二十五年,老将马援主动请战,率兵4万溯沅水追剿。无奈清浪滩水急滩险,六七月时值酷暑,军中瘟疫流行,马援的部队被阻于壶头山上,溃不成军。马援死后,当地百姓特于壶头山修建祠堂祭奠。
自我记事起,就知晓马家是个异常贫困的村子,家家户户靠编织草鞋换些买煤油和食盐的零钱。我家当年拥有两台用于编织草鞋的鞋床,爷爷奶奶一人一台。出完集体工回家吃过晚饭,他们就各自端坐其旁,于昏暗的煤油灯下编织草鞋,直到深夜。
当年无论走进哪户人家,房门后面或柱子上都挂着大串大串新编织出来的草鞋,黄灿灿的为黑灰色屋子增添一丝亮色。每到半个月一次的集市,老人或小孩天不亮起床,用火柴点亮灯光如豆的煤油灯盏,端着它去灶房生火炒上一碗酱油饭充饥,然后把成捆的草鞋背负肩挑到20里地以外的麻溪铺集市售卖。
我上小学4年级的时候,粮食十分紧缺。为填饱肚子,红薯、高粱粑粑、苞谷粑粑、麦子粑粑、荞糊糊等杂粮成了餐桌上的主食,而且常常是无油炒菜。村里东凤婆发明了一种“红锅菜”,把锅烧红放一点冷水进去,沸腾时放入盐巴,然后把蔬菜倒进锅中翻炒至熟。东凤婆的经验很快传开,家家户户开始效仿。但因“红锅菜”只有盐味,没有油水,吃上几顿肚子就慌得十分难受。
一座四面环山的村子,山头却是光秃秃的,没有树木,有的只是低矮的灌木和随处可见的荆棘。为生火煮食,连山岭上植物的兜根都被村民挖出晒干用作燃料。小溪里的水流也细小浑浊,蚊蝇繁殖迅速,寄生虫病常危害乡邻。有次全村爆发疟疾,我也未能幸免。发病时全身忽冷忽热、肌肉酸痛,进而发抖打战,头痛欲裂。多日反复后,才在治疗中得以康复。
后来我到了外省求学与工作,与故园马家的接触越来越少。今年春季,我趁去怀化市参加文学采风活动的机会,绕道回了趟久别的故园,古村新貌令我震惊。
走在村里宽阔的柏油路上,遇见一位驾车回村的儿时伙伴,热情地招呼我上车。聊起马家村的变化,他喜笑颜开。
2021年5月,省政府办公厅驻沅陵县麻溪铺镇马家村乡村振兴工作队进村后,带领乡亲们蹚出了一条有特色的振兴之路。到2022年年底,马家村集体经济收入就达到202.28万元,比2021年5月增长近100倍,增量、增速均跃居怀化市前列。
我的儿时伙伴此前一直带着家人在外省打工,他看到乡村振兴工作队带给村里的巨大变化,便动了回村创业的念头。在工作队的热情指导和帮助下,他在村里承包土地,种植蜜瓜和羊肚菌,很快就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如今,他不仅带着一家人回到家乡,建起一栋砖木结构的楼房,还扩大种植面积,招回了七八名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兴奋之余,他还告诉我最近要上一项前景远大的新项目。问他是什么项目,儿时伙伴却神秘地说:“先保密吧,项目上马的时候,一定请你回村剪彩。”
印象中,连哥一家是村子里出名的贫困户,一家5口挤在一间黑暗偏僻的小木屋里。我决定去他家看看,到门口才发现,连哥早已住上了自建的3层别墅楼。这些年,他在村里大搞养殖业,稳定地为村办的肉制品加工厂提供原料,产业经营得如火如荼。接待我的是连哥的小女儿,她说父母和哥哥姐姐等家人去云南旅游了。她早就去云南玩过了,便留在家里和村里的几个姐妹们直播带货,主要销售本村特产和自家产品。在她的直播间里,既有熏制好的腊肉、腊鸡、腊鸭、腊鱼,还有一筐筐自制的咸蛋和皮蛋,可谓琳琅满目,也非常好卖。
100来户人家的马家,几乎家家都建起了砖木结构的楼房,一些楼房并不逊色都市富人居住的别墅。村里买车相当普遍,家家都有停车坪或车库。曾经的晒谷坪已扩建成体育健身场所,跑步机、单双杠等健身器材应有尽有。过去只能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如今也享受到了城里人的生活。而当年家家户户用以编织草鞋的鞋床早已不见踪影,男女老少穿的全是从商场购买的漂亮鞋子。
在乡亲的带领下,我又去村前村后走了一圈,村里的药材种植基地、药材加工厂等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儿时的荒凉已经无踪无影。
当天恰好阳光灿烂,我走进村边茂密的树林里,交错的枝丫像一张筛网,将天外的阳光一点点洒落到林中,我的心情也变得格外晴朗。
在林中稍作休息,接着沿溪畔逆水而上。小溪的源头已修建起一座大型水库,水质优良。水库不仅可以满足全村农田的灌溉需求,而且也是村民生活用水的重要水源。清澈的山泉,经深埋地下的管道流入各家各户。站在岸边观望,只见一汪碧绿的湖水静静地倒映着林木丛生的青山,仿佛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卷。
回村的时候,路过东凤婆孙子家门。东凤婆已经去世,她曾经居住的木屋也已闲置。东凤婆的孙子,刚新建了一栋两层楼的砖房。坐在这栋新房的前坪上,我们谈起久远的过往,大伙儿都唏嘘不已。
往事如溪水远去,新景似春山初醒。如今的马家,不只是山川毓秀、风光旖旎,更有一种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希望,在田畴间、厂房里、直播间和乡亲们的笑脸上静静铺展。
我走在故乡的春光里,也走在故乡的新生里。这时代的春光不仅染绿了山野,也照亮了前路。一个村庄真正的春天,不在季节的轮回里,而在它终于拥有了走向未来的永恒力量。
- 新湘导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