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荫堂六年

我进柏荫堂读书,是1978年夏天。从那年算起,我跟这座宅子亲近了6年。
此前我在家门口的国营煤矿子弟学校读书。都说乡下的学校学风扎实,父母动了心,便想办法将我转到了茶冲中学。
父亲当年担任生产队长,工作十分认真负责。省里召开农业学大寨先进表彰会,只给了全省基层生产队3个名额,他凭实绩争得一个。参加表彰会回来那晚,他把会议资料摊在桌上,就着一盏灯,指尖一遍遍点着榜单上那3个名字,点一下,念一声。那一周他住在省城最高的楼里,12层。回来说起,手还往上抬。那几日,大概是他一生最风光的时候。多年后我才懂得,一个住过省城最高楼的人,心里最盼望的是儿女能走出乡村。
报到那天,日头毒。父亲带我走过柏荫堂附近连片田野间纵横的埂路,他的影子落在我脚面上。我一路上,都踩着他的影子走。
远远望见一片灰白屋宇,浮在湘中丘陵的青绿之间,飞檐翘角高高挑出。走近了,围墙高得压人,墙面留着长条枪孔,转角的碉楼,砖石斑驳。我当时只觉得这地方大得超过了我们整个村庄。
进了大门,宅子比从外面看还要深。正厅立在后头,东西两厢按“几进几横”铺开,天井错落分隔院落,各院自成天地,又借一线天光连成一气。梁柱上的雕花经了风雨,刀凿的纹路依然清晰。入学以后才知,这宅子建于1934年,是民国年间茶商戴海鲲为纪念守节抚孤的母亲所建。当年双峰茶商驮着茶包出安化、走汉口、下广州,立业之后便回乡置田起屋。县域里散落着数十座湘商大宅,其中柏荫堂院落最深,墙垣最高。
那时的柏荫堂,还是茶冲公社的腹地。东厢是公社机关,前庭是供销社门市,终日人来人往。正厅辟为茶冲中学校舍,西厢是双峰八中。两所中学和几个机构共处一宅,各走各的门,各过各的日子。
天井敞亮,屋宇层叠。阳光从檐隙间漏下来,风在廊柱间穿来穿去。盛夏坐在教室里,如同置身浓荫之下,凉意从四面青砖里沁出来。
柏荫堂后山的黄土坡上留着一片学农基地,坡顶伏着一栋红砖平房,隔出两间教室,有人叫它“农业中学”: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走几步就扬灰;内墙砖裸着,灰缝一道道咧在外面;4个人合用一张条桌、一条长凳。我所在的20班和高一届的18班是普通班,就分在这里。房子孤零零蹲在坡顶,像一座孤岛,一条土路蜿蜒向下,和主校区若即若离。
每日踏上通往坡顶的小路,回望山下,柏荫堂的飞檐隐在树梢后面。明明都是柏荫堂的学生,我们却被隔在了外头。
土路从山脚拐几道弯才爬到顶上来。来坡顶上课的老师走到半途,被坡势遮挡,先露出头顶,再露出肩膀。看清眉眼,是谁就认出来了。下一节是什么课,就不用看课程表了。
我到柏荫堂就读的头一年,全国刚恢复高考。学校好几位年轻教师接连考上了大学,我们的首任班主任便是其中一位。他离校前几天,把学生挨个叫到办公室,当着继任老师的面,细细交代每个学生的情况。他那时不过20出头,说话却稳得像教了半辈子书的老教师。后来听说,他大学毕业后去邻乡做了乡长,再没回过讲台。
数学课一时没有了老师。教导处主任肖老师自己站上讲台,把课揽了下来。开学两个月后,甘棠学区在茶冲中学举办数学竞赛,全区5个乡镇的初一学生选派代表参赛,我是班上两名代表之一。赛前半个月,茶冲公社8所初中的参赛学生,每晚集中到柏荫堂,进行培训。
每晚培训结束,我跟着肖老师穿过天井,回他住的厢房,跟他挤一张床睡。古宅夜深,月光自天井倾泻而下,廊柱的影子被拉得瘦长。他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木楼板上一下一下,不慌不忙;我跟在后头,既紧张又踏实。竞赛结果,我排名全区第二,比第一名少一分。那天傍晚,我沿着坡顶土路缓步下山,抬眼望去,柏荫堂的飞檐隐在暮色里。晚风拂过,留在记忆里的,不是分数,是天井里的月光,和那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接任班主任的是教语文的邓老师,40多岁,脸上常挂着笑。我偏科,语文是软肋,可他的课,我一节都没走过神。很多年后我分配到县城工作,有次专程绕去乡下看他。敲开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纹还是当年那样深。聊了什么大半已记不清,只记得临走时,他一直送我到屋后山坡上,立在风里,望着我走远。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初一升初二那年,我们从坡顶搬进了柏荫堂正厅。
开学第一天,脚一踏上木楼板,沉闷的回响自脚底漫开,心便忽然安落了。天井的光从头顶落下,风穿过廊柱,裹着木头与青砖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气味,此后5年,再熟悉不过。
旧宅改的校舍,隔音是谈不上的。课间铃一响,满院少年涌出来,脚步声、笑骂声、追逐声搅在一起,一股脑儿灌进楼板缝里,层层叠叠,从这头滚到那头。天井把教室一间间隔开,又让它们彼此相望。穿行其间,抬头是一方天光,低头是各个教室半掩的门,门缝里漏出半截讲课声,和隔壁班的朗读声交叠在一起。
中考转眼到了。偏科拉低了我的总分,双峰一中没去成。得知结果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柏荫堂的天井边,看那片天光从头顶慢慢移过去。一直坐到影子斜了,才起身。不过一墙之隔,双峰八中收下了我。八中的校舍设在西厢。我还是在那座宅子里,只是换了个角落。
进了西厢才知道,这边更挤。生源来自四乡八里,大半住校。这边的教学楼承载力不足,入学第二年停课两个月,请匠人加固。宿舍由老宅粮仓改建,都在二楼,几间高敞的通间里,摆满一排排地铺。清晨起床铃一响,别想赖床。先起的人脚步杂沓,楼板一阵紧似一阵地颤,像有千军万马从头顶踏过去,谁也躺不住。
食堂还是老样子,只管蒸饭,菜是没有的。每到周末,我们得回家带来一周的米和菜。一罐咸菜,从周一吃到周六。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咸菜本身的味道,还是搪瓷罐上铁锈的味道。这样就着一罐咸菜,配着食堂的热饭,撑过了整个高中。
高三那年,停电是常事。电灯一灭,课桌上便次第亮起煤油灯。昏黄灯苗在案头摇曳,黑烟升腾,在屋内盘桓不散,将天花板熏出一层层黑渍。我们伏在案前,就着那样的光,埋进书本堆里,从没有人提前离开教室。柏荫堂的夜晚本来就静,停了电,更静。满屋只剩翻书的细响,偶尔远远传来一两声犬吠,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高考后,我和同学们天各一方。40多年过去,柏荫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柏荫堂了。学校和机构早已迁出,满院书声,少年喧哗,全都消散在岁月里。
前年夏天,我回老家三塘铺,特意绕去柏荫堂。正厅大门挂着一把旧锁,锁眼发黑。我把手搭上去,凉沁沁的。抬头,门口右侧悬着文保牌匾,左侧嵌着一方汉白玉碑。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才看清那行字:歌颂母德“柏舟节操”,不忘母恩“庇荫成长”。“柏荫”二字,取松柏常青之意,藏庇佑后人之心。
一座御侵安宅的家族堡垒,最后装进去的,是一代一代的书声。
我站在门外往里望,天井还是那方天井,光落如旧。那年也是夏天,第一次来柏荫堂,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踩着他的影子走。如今那道背影,望不见了。
在旁人眼里,它是一处古建,一段旧史。在我这里,它是我6年的日子。
恍惚里,少年的身影穿过天井,踏上那架旧木梯。老旧榫卯在脚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教室木门推开时,门轴先钝响一声,而后脚步起落,楼板传出悠长沉缓的回响。那声响漫过回廊,渗进墙缝,终于沉入一座空宅的寂静里。
- 新湘导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