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仁与见智

《芈月传》里有美女郑袖，长得如花似玉，S形身段摇曳着一段风流。正因肤白貌美，一朝选在君王侧。这人不是瞎编的，想来是历史人物，韩非子曾写郑袖，开头便设了一个悬念：“魏王遗荆王美人，荆王甚悦之。”此时郑袖是荆王之妃，魏王又送给荆王一个魏美人。一个男人多了一个女人分宠，多半是会宫斗的。

但郑袖却没有。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郑袖，面对新来的魏美人，并不吃醋。“夫人郑袖知王悦爱之，亦悦爱之，甚于王”，她比荆王还更喜欢魏美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为之”，好东西都与魏美人分享，两人成了闺密。魏美人新来乍到，居然有郑袖这么知冷知热的好姐姐，自然视为知己。在荆王那里，在魏美人这里，郑袖都取得了绝对信任。

笑意展开那会儿，便是刀子捅来之时。郑袖某日对魏美人说：“王甚悦爱子，然恶子之鼻，子见王，常掩鼻，则王常幸子矣。”郑袖透露了内部信息啊，把荆王之喜之厌都告诉魏美人了。郑姐姐倾心倾意啊，魏美人感激涕零，依计而行。此后，魏美人“每见王，常掩鼻。”

荆王好生奇怪，新老婆怎么一见寡人就捂鼻子？荆王就问郑袖“何也”。郑袖娇滴滴的：我怎么知道啊。“王强问之”，郑袖做了万般不情愿模样，悄悄附耳：“顷尝言恶闻王臭”。译成白话就是，魏美人曾经跟我说：大王身上有尸臭味。荆王大怒，当场决定“劓之”。郑袖执行力非常强，立即喊来刽子手：大王有令，必须严格执行！魏美人当即被削掉了鼻子。

听到这个故事，阁下能见到什么呢？能见仁，还是能见智？这事可以从很多角度去见。邹忌来见，他肯定见到：“王之蔽甚矣”；现代导演来见，必然欣喜非常，常恨找不到宫斗剧，这是天降宫斗剧本，细节饱满，情节曲折，必然票房大卖，可以大冲业绩；后来的郑袖们见了：精彩精彩，解气解气，对小三小四等狐狸精，就是要这样打断她狗腿，割下她猪鼻，斩下她狐首；后来的魏美人们见了：妒妇妒妇，毒妇毒妇，蛇蝎心肠，不得好死。

不看其他人，单看郑袖，王学泰先生说：“韩非子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是把它当作笑话的。从行文中可以感受到他赞赏郑袖有智慧。”韩非子是乐见郑袖之智的：郑袖太聪明，设计不动声色，是干大事好料子；精准设计，环环相扣，每个表情都到位，每个细节都周到，既让荆王引她为知心爱人，又让魏美人视之闺密知己，智力超群。

韩非子见郑袖，见其智；郭沫若见郑袖，否其仁。郭沫若在历史剧《屈原》里，对郑袖恶心至极，痛骂不已，骂她美艳蛇蝎，虚伪善妒，心机深重，阴狠毒辣。屈原放逐，就是她在荆王那里使的坏，捣的鬼。郑袖不仅个人争宠，不择手段，更是陷害忠良，媚外卖国，是屈原之死的第一推手。

若论智，郑袖故事，只是宫斗剧。李林甫搞官斗剧，也是超高智商，计谋几是郑袖之翻版：“李适之性疏率，李林甫尝谓适之曰：‘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适之因奏事言之。上以问林甫，对曰：‘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为爱己，薄适之虑事不熟，谓曰：‘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无得轻脱。’适之由是束手矣。”郑袖以其智，设了一个掩鼻局，把魏美人害惨，李林甫设了挖矿坑，踩着李适之脑壳而上。智则智矣，可赞赏乎？可歌颂乎？

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不同人来评价事件，来分析人物，可以有不同角度，有不同识见，甚而有截然对立的评价，此之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见仁见智说的是，大家都各有眼光，大家的眼光都是可以容许存在的。各自自由表达的观点，都可以享受他人同等的尊重。尊重不同的观点，抽象可以容许，具象起来就好像不能肯定。大歌大颂郑袖之智，猛歌猛颂李林甫之智，郑袖可以接受，李林甫可以接受，韩非子可以接受，但郭沫若不能接受，诸位不是郑袖与李林甫，一定不能接受。

见仁见智，鄙人以为不能处于平半分。你的，嗯，对；他的，嗯，对。都说可以，都说对，人间哪里还有是非呢？见仁见智，特别是要去见智，那么首先要见仁。先见其仁不仁，后才可去褒贬其智不智。郑袖与李林甫，智则智矣，仁则不仁。因其不仁，就不能赞其智；其智越高，其恶劣成分就越大，其恶心程度也就越深。

赞某人是谋略家，骂某人是阴谋家，区别在哪？智力是一样的，所异者仁耳。所谓仁，于个人言，看其忠义孝悌；于社会言，看其公序良俗；于家国言，看其利国利民；于国际言，看其国际法。若赞其智，先检测其仁；有仁，可赞其智，无仁，当詈其智。横看成岭侧成峰，是岭与峰耸立于山的基础上，若没有山，成甚岭？侧甚峰？所谓见仁见智，不是各说各话，当有共识，没有共识不能“各自表达”。共识必须是仁，不能是智。

仁讲正负，智讲高低。仁若正，智高便是好；仁若负，智越是高便越是奸。故，见仁见智，不能不辨其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