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中的父亲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故乡。

从湘南腹地的耒阳城区往西大约30公里，有一个深藏大山名曰西岭的村庄，这便是我的故乡。

记忆中的西岭，总是随着季风变换着颜色。柔嫩的春，翠绿的夏，斑斓的秋，白净的冬，西岭就像一幅天然的油画，让人沉醉。青砖灰瓦、飞檐斗拱的古民居升起的炊烟，连接着家家户户油光发亮的青石板小路，山中的阳光、飞鸟、星空、蛙鸣、虫吟，还有滋养我的水稻、小麦、南瓜、红薯等，都是我脑海中关于西岭最生动的记忆。

而最令我难忘的，是四季更迭雨雾中的父亲。

春寒料峭的二月，西岭的雾是轻柔的、恬静的。晨光熹微，天空飘着毛毛细雨，雾像青草一般从地底长了出来，静静地浮在村前那片泛着粼粼白光的梯田上。待到天光大亮，便能更清晰地看到，那稀薄的雾，如炊烟一般轻，从上下紧密相连的一丘丘水田中袅袅升起，不疾不徐，极尽柔美。

薄薄的雨雾中，背着蓑衣的父亲，早已忙活在冰冷的水田里。父亲卷着裤腿，手持锄头，一锄一锄翻耕着沉寂了一冬的水田。父亲挥汗如雨，粗重的喘气声、锄头入水的哗啦声，还有燕子飞上飞下欢快的鸣叫，都被晨雾轻轻地萦绕。父亲锄完田，吸了一支土烟，又用木制的刮板，精心整理出四五块条形的秧畦。太阳不知何时从后山探出头来，雨停了，晨雾悄然散去。父亲脸上滑落的汗珠，被金色的阳光照得闪亮。父亲从水田走出，回望铺满阳光的秧畦，脸上露出了春天般的笑容。

入夏，山清水秀的西岭处处生机盎然，放眼望去，尽是生命的绿。这个季节的雾，多了一份热烈。当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从天而降，远山瞬间陷于空蒙。雾也蓄势待发，焦急地等待雨停。有时，雨还未停下，村前的笔架山与更远处的深冲，便升腾起一股又一股乳白色的雾。那雾，像蓬松的棉絮，浮在错落有致、连绵不断的山峦间，凝成一道别致的风景，直到风赶来，雾才缓缓升上天空。

新雨过后，湛蓝的天空高远、洁净，数朵白云与笔架山上仍未散去的雾团，已然融为一体，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雾。夏天的雾最知晓人意，不会笼盖四野，让整个村庄陷入苍茫之中。天地间的万物，反而如水洗般澄澈，远山如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特有的清香，吸一口，便要醉了。

这个季节，无论是烈日当空，还是大雨滂沱，总能看到父亲戴着草帽在田间地头劳作的身影。父亲在田里除虫害、扯稗草，也会到村子对面半山腰的地里摘辣椒、豆角、丝瓜，翻薯藤。有时，父亲正在劳作，雨就来了，随后雾也跟着来了。但被汗水和雨水打湿全身的父亲，大多时候不会放下手中的农活，父亲总会在雨雾中完成既定的任务，才湿漉漉地回家。

一场秋雨一场凉。暑气退去，淡淡的秋雾带着凉意，掠过山上那片夹杂着黄、褐、橙、绿等多种色彩的树林，匆匆而来。此时，村前水田的晚稻尚未收割，金黄的稻浪仍在翻滚，饱满的稻穗低垂着头，在秋风秋雾中窃窃私语。父亲看着成熟的晚稻，时时留意天气预报。父亲得避开雨雾天气，择日开镰。许多时候，秋雾似乎读懂了父亲的心事，会在秋收时悄然隐去。待父亲喜笑颜开、抢抓时机将晚稻收割、颗粒归仓后，秋雾再奔赴而来，停留在布满稻茬的水田和村前村后的山坳上，数日不去，却并不令人生厌。

霜降时节，纷飞的细雨透出丝丝寒意，秋雾逐渐浓稠。深冲那漫山遍野的油茶，压弯了枝头。父亲戴着斗笠，挑着箩筐，一头钻进深冲，直到茶果满筐，父亲挑回家倒在村前的禾坪，复又朝着深冲走去。此时的父亲，是劳累的，也是幸福的。也许，对一个农人来说，只有丰收，才配得上辛勤的劳动。

冬雾，是浓烈的，总是透出一股寒意。站在村前的水井旁，目之所及，只见浓浓的白雾在呼啸的北风中奔走，天地之间皆是白茫茫一片。那浓得化不开的雾，不仅让群山和梯田隐去身影，也让村庄跌落在深深的寂寞里。冬天，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老乡亲来说，是一年中难得的农闲季节。然而，父亲却闲不下来。吃过早饭，父亲会冒着浓雾，去村子南边的山上砍伐南竹。父亲长得并不高大，每次从山上扛着长长的南竹回家，颇费周折。南竹扛回家后，静放两天，父亲便将南竹剖膛去节，刨去青皮，劈成竹条和竹篾。父亲像神奇的魔术师，手腕起落间，精美的竹篮、箩筐便编织而成。这些纯手工物件，父亲会挑着去周边的集市售卖，换取我们生活所需的油米，偶尔也会带给我包子、麻花，或者水果糖。年关将至家里没有蔬菜的时候，父亲还会不顾天寒地冻，在能见度极低的大雾天，叫上我去后山的地里拔萝卜。在地里，我时常因双手冻得通红而大声喊疼。头上沾满星星点点雨水的父亲，听见我的埋怨，照旧低着头，认真地拔着萝卜。父亲一边安慰我再坚持一会儿，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我和父亲拔回的萝卜，母亲往往切成薄片清炒，或剁成小块清炖，或做成萝卜干。那时的冬天，味道鲜美的萝卜，往往是我家餐桌上最常见的主菜。

岁月流逝，季节更替。如今，早已过了杖朝之年、居于闹市的父亲，因行动不便，已极少回到故乡。但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故乡的雨雾中，父亲那忙碌的身影，已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