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点风流，多点实在

去过扬州平山堂的人，都会对“风流宛在”匾额过目难忘。“风流宛在”出自清光绪初年两江总督刘坤一之手，据说是为追念欧阳修所作。吸睛的是，“风流宛在”四字中有两个特殊写法：“流”字上方少一点，“在”字下方多一点。流行解读是，书者借题发挥劝诫后人：“少点风流，多点实在”。

上述解读主要源于民间流传和导游讲解，并非学术考证结论。有书家指出此说失之附会，错笔写法本为书写章法惯例，并无特别寓意；反对者则认为，书者意在希望欧阳修式风流“少点流失，多点存在”。

庆历八年(1048)春，欧阳修出任扬州知州，修建平山堂，闲时常邀名士雅集，“挥毫万字，一饮千钟”，因此得“风流太守”雅号。他一生遭遇两次私生活“弹劾案”，虽均被《宋史》定性为政敌构陷，却仍被野史演绎为“风流韵事”。事实上，不同解读并不矛盾。欧阳修的“风流”，是被正史肯定的做人为官的名士风雅，而非民间穿凿附会的轻浮放荡之风流。让名士风雅“少点流失，多点存在”，与让做人干事“少点风流，多点实在”，两者在本质上并不相悖。

进而言之，后世基于朴素理解和善意联想，将字形变化赋予道德训诫，既符合传统文化“字以载道”常理，亦契合古今做人为官之道。无论春秋时期老子提出“处其实，不居其华”，还是东汉王符认为“大人不华，君子务实”，抑或北宋范仲淹告诫“务实去华”，历代先贤强调的，都是崇实弃虚的做人为官正道。“少点风流，多点实在”引发共鸣，实属价值观同频共振使然。

据《宋史·欧阳修列传》记载，欧阳修立身做人方面，“修以风节自持”；为官理政方面，欧阳修“凡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他先后做过滁州、扬州等地“一把手”，处理政事“宽简”不扰民，百姓安居乐业，生活轻松便利。宋仁宗对他倍加赏识：“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选中。”

有人问欧阳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他回答：“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繁碎耳。”真正的宽政，是不施严苛的政令为难百姓；真正的简政，是摒除繁琐冗余的规章。苏辙《欧阳文忠公神道碑》载：“其政察而不苛，宽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扬之人，至为立生祠。”论做人为官践行“少点虚浮，多点实在”准则，恪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政绩观，欧阳修当之无愧，堪称典范。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倘若将欧阳修做人为官风范比作一面镜子，则能照见当下少数人的窘态。在做人上，有人人生观扭曲，把下流当“风流”，最终被“风流”反噬。在为官上，有人政绩观偏差，把风光当“风流”，热衷表面文章，经营“形象工程”，上马“政绩工程”，华而不实，劳民伤财。百姓看在眼里，堵在心头。从某种意义上说，“少点风流，多点实在”解读为做人干事要实，之所以在民间热传，或许正因为其戳中了民心堵点。它折射的是，大众对修身正己的价值追求；寄托的是，民众对官员树立正确政绩观的热切呼唤。

刘坤一“无意插柳”也好，后人牵强附会亦罢，但一“点”变化竟能衍生点“道”为止的教化奇效，想必是当年题字的刘坤一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