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里的“赤脚医生”

5月的清溪村,荷叶铺满了池塘。我站在立波书屋门口张望,看到荷塘埂上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手机或相机,拍摄着这难得的田园风景。一个小男孩,发现荷叶底下有几只水鸭子,兴奋得用小手指着,一路小跑,兴致勃勃地去告诉大人们。离书屋最近的这边,一位穿长裙子的女士蹲下身,镜头对准一蔸刚长出水面的荷叶尖——尖上站着一只红尾巴蜻蜓,只见它收拢翅膀,六脚紧扣,很是精神。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蜻蜓受惊弹起,在水面划出细细的波纹,斜斜飞进荷叶深处。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照片,嘴边露出满意的笑容。同伴走来,两人便沿着荷塘小路走进了立波书屋,靠窗坐下,要了两杯芝麻豆子茶,偏头望向窗外。窗外一片碧绿,没有杂色。
那位拍照女士回头对我说,去年5月她们也来过,那时的荷塘不是这般模样——荷叶稀稀拉拉,塘中荷叶秆上,到处可见一坨坨红色的东西,很是刺眼。
我捧着茶杯,走过来,在她们旁边那张桌子坐下来。告诉她们,去年她们看到的红色东西,是福寿螺产的卵。福寿螺名字好听,却并没有给我们带来真正的福寿。这个东西不是清溪村土生土长的。十几年前,有人从外面带回来,养在沟渠和池塘里,说是养这个能发家致富。这家伙繁殖快。谁知道,后来被市场淘汰,这个东西却留在了村里。福寿螺在这里没有天敌,每年4月初到5月底,气温升高,本该是荷叶生长最旺的时候,塘里却一片衰败。荷叶长出来不到两天,就会被福寿螺咬得发黑、残破。有些叶子刚冒出水面还没展开,就从边缘开始变黑、腐烂,没几天便萎蔫下去,沉进水里,化成一团褐泥。
阴雨天或者晚上,福寿螺会爬到荷叶杆子上、塘基边的草丛中、石头上产蛋,一串一串,样子特别像桑葚。粉红粉红的,那些刚产出的蛋,表面更红得油光滑亮。要不了多久,里面的小螺成形,落进水里,开始啃食一切能咬动的植物嫩芽。
开头两年还不明显。到了近几年,福寿螺的数量多到已经失控。每年荷叶刚刚发芽露出水面,福寿螺几口就咬断了。
荷叶少,花也开得少。荷塘中到处都能看到福寿螺,大的差不多有小孩子拳头大小。乡亲们站在塘边看着,摇头叹息,不说话。
村里也想过很多办法。有人提议放养甲鱼,让甲鱼来吃螺。有热心村民便从南县、沅江等地买来上百只甲鱼放进荷塘。可这些甲鱼散开在百亩荷塘里,像是往大汤锅里撒了几粒盐,作用也不大。甲鱼更喜欢待在水深处,对福寿螺的繁殖起不到根本的抑制作用。
后来,实在无奈,每年春夏之交,就选择喷洒除螺药物。药一下去,螺确实死了一大批,水面上漂着一层螺壳。可药效一过,藏在塘泥里、沟渠中的福寿螺又繁殖起来。红色的螺卵再次密密麻麻地出现在荷塘中,而且比打药之前更多——因为打药,那些吃螺卵的小鱼、泥鳅、鳝鱼、青蛙也一并“闹”死了。塘水浑浊发绿,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蛙声一年一年稀落。年年打药,年年有螺,药量一年比一年大,效果却一年比一年差。
村里还组织过人工摘除。十几个人戴着草帽、卷起裤腿,提着桶,一字排开,在荷塘里清理福寿螺蛋,看见一坨就摘下来。可这边刚清理完,不到两天,那边又冒出一片新的。人累得直不起腰,也赶不上它繁殖的速度。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5月。湖南农业大学一位研究植物保护的老师来到清溪村。他在荷塘边散步,沿着荷塘走了两圈,来到立波书屋,找到我,自我介绍说他姓赵,是湖南农大的老师。他与我聊起了荷塘中的福寿螺,我跟他说村里办法想尽就是治不住。他听后,告诉我:最好的治理方法是用水鸭子。他说,无论是成螺、幼螺,还是刚刚产出来的蛋,鸭子都吃。鸭子的活动范围大,荷塘的每个角落它们都能去到。立波书屋前面这片荷塘,放养十来只鸭子,能够把福寿螺控制住,生态就可慢慢恢复,而且这个办法成本低,效果好。他离开书屋前,再三叮嘱我,一定要这样做。
我将信将疑,但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试一试。去年6月,我从市场上买回来10只麻鸭子,放养在荷塘中。刚下水时,小鸭子还怯生生的,只敢在塘边扑腾。没过几天,它们四下散开,游往荷塘深处,扁嘴在水面上左边一扫,右边一扫地觅食。遇到荷杆子上的福寿螺蛋,它们会仰起头,用嘴一下一下地叉,那些鲜艳的红色螺蛋簌簌地掉进水里,被跟在后面的鸭子抢着吃掉。躲藏在泥里的福寿螺,鸭子会用脚掌扒开表层泥,嘴伸进去,摇晃着脑袋叼出来,一个一个地吞下去。
一年过去了。今年清明一过,荷叶准时冒出几片嫩叶。到了4月底,往年正是福寿螺开始祸害荷叶的时候了,可今年的荷叶安然无恙。鸭子们在荷塘里游得正欢,水面上的福寿螺蛋几乎绝迹。偶尔有一两坨,也是刚产下的,但很快被鸭子叼走。今年5月,整个荷塘已经被荷叶盖满了。阳光照在上面,风一吹,整塘的荷叶翻动起来,看得人心里特别舒服。10只鸭子每天在荷塘中戏耍、觅食,福寿螺的繁殖,得到了最环保、最有效的控制。除福寿螺的药,一滴都没用。荷塘里的水,变得清清亮亮。常常有三五成群的白鹭,飞回村里,站在池塘浅水里,安静地等着鱼虾经过。
两位女士听完,沉默了片刻,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点了下头。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我送到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沿着荷塘游步道,慢慢走远,身影渐渐隐入那片碧绿之中。
我转身回到书屋,擦干净桌子,准备迎接下一桌游客。这间书屋,平日里游客会常来坐坐,翻几页书,喝一杯茶。湖南农大的赵老师,不过是沿着荷塘走了两圈,也是在这里喝了一口茶。但他让我用10来只鸭子,一个不起眼的办法,让书屋门口这片荷塘,提前半个月长满荷叶。多年前,村里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陈谷烂米,不养扁嘴。”可见那时候养鸭子,是招人嫌弃的。如今,这些当年不招人爱的“扁嘴”,却变成了守护荷塘的“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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