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靖港的童谣

黄鸡婆生蛋咯咯大
一大大到万家坝
收拾篙子收拾桨
慢慢细细到靖港
靖港有个观音阁
碰了朋友打酒喝
......
六台大巴停稳后,一大群小学生,像一窝毛茸茸的可爱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往古镇方向走。我急忙让路,脑海里,不由立马翻出一首童谣。
我总觉得,这首童谣,就是为靖港量身定做的。
童谣里万家坝,在芦花江的上游十来里的地方。现在,是个鲜花盛开的村庄。早年,却是个渍水窝子。遥想当年,那里的鲜鱼、谷米、莲藕,当然还有禽蛋,要想变出几个小钱,或者换回淮盐、香干、铁器、木制品,就不得不拿去靖港集市上交易。黄鸡婆也好,黑鸡婆也好,万家坝的鸡,生出的冒热气的鸡蛋,可能,就是比别的地方鸡蛋大,大得那些排客和商贩赶紧围拢过来抢购。
万家坝往靖港,是顺水。听水流舟,把篙和桨搁在乌篷船上,不徐不疾,你都能够赶到热闹非凡的靖港码头。
坐在船头,你可能最先看到观音阁。那时,上十里下十里有一尊菩萨庇佑,大家伙就能够心安理得,在这个与洪江、津市并称“湖南繁盛三镇”的靖港,呼朋唤友、猜拳喝酒,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谁教会我这首童谣的,不记得了。当年,大众垸内的孩子应该没有不会的。
我不知道从靖港口走出的陈锡纯、刘畴西,小时候是否唱过;我不知道曾国藩率领的水师,是否听岸上稚童唱过;我也不知道陶承老妈妈,是否教过她的孩子唱过。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想,应该是唱过。或者听过。因为,这是靖港人童年的标配。
我们这一代会,我的上几代都会。只是,现在的孩子,几乎都不会。他们的世界里,挤满了奥特曼和植物僵尸。很难惦记一个叫万家坝的寂静村落,或者是有点喧嚣,却没有了船帮的靖港古镇。
很多年前,我参与编辑民间文学三大集成,自然毫不犹豫地将这首童谣收进去了。后来,古镇说是有一台节目要推出来,客气地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也小心翼翼提出:能否,将这首有着靖港元素的童谣巧妙植入。
我们太需要一首口口相传的童谣,让岁月流动起来。不然,许多刻骨铭心的记忆,就会像眼下的芦花江,慢慢变成一条“哑河”。躺在民间歌谣集子里的童谣,那张书页已经发黄,像慢慢变老的我们。
在后来推出那台节目里,我听见的却是另一首长沙地区地标式的童谣:“月亮粑粑,肚里坐个嗲嗲……”想起那首追赶着我的童谣,我有点愧疚,有点心虚。
我不愿在万家坝逗留,不想看见那群草丛觅食的黄鸡婆,不敢直视观音阁旁边,那盘可以生吃可以下酒的喷喷香的香干了。
我们走过古镇,那个会做猪食盆子的圆木师傅,不见了。那个青筋暴出,一把铁锤,将一条条瞌睡的老街唤醒的铁匠,不见了。那个把准星校正的十六两秤店的店主,不见了。那个走过半边街的女人,最近,也不见了。那个我们叫作“悠渡”的“拉拉渡”,更是不见了。我们的童谣,那首只是属于靖港的童谣,却还在死死地追赶我。
我很想教会我家的小孩儿唱。可是,让我着急的是,他们有标准的普通话,却没有办法,说好靖港的方言。而这首童谣,像一艘乌篷船,只有方言,才是让其入港的木桨。他们,却没法操持。
我满腹心思跟着这群孩子走在古镇的街上。看他们在暖日晴阳下追逐嬉戏。看他们在品尝着毛毛鱼、小钵子甜酒,在八元堂看“孙悟空”变脸,在皮影戏剧场看“龟兔赛跑”,在树荫下填描图片。
我,突然释怀。他们的世界里,远远不止“五街四巷七码头”。他们不只有“靖港口”,他们会有“黄埔口”,有“上海滩”,还有“马六甲”,甚至“太空港”。
穿过古镇的东牌坊,站立宛如飞机跑道的湘江大堤,看刚刚从航电枢纽船闸下来的船队,往北,浩浩荡荡下洞庭湖。我心想,这或许就是靖港口人常常说的“出湖”吧。
那好,我就让这首为靖港定制的童谣,搭乘这些大船而去吧。
……
一杯酒,顺了风
慢慢细细到湘阴
湘阴街上耍把戏
益阳街上买斗笠
麻石出在丁字湾
坛子罐子出铜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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