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古桥

故乡绕村流淌的花溪，一座座古桥横卧其上，似在低吟，又似在祈祷。

我伫立桥头，静下心，听桥下流水潺潺。偶有燕雀掠过河面，划破长空，影子投入水中，写下一行行诗句。移步古桥中间眺望，山，还是那些山；地，还是那片地；而我，则成了“古道行僧”。

故乡的古桥颇多，或卧在村庄路口，或架在田间地头，或拱在湍流河道。姿态各异，有两孔、三孔、五孔的。古桥多为条石铺筑而成，桥墩两头似斧口，桥面有用几米长、几十厘米宽的大石块拼凑架设的，有用小石条组合成半月拱门形的。起名也颇有内涵：花溪桥、东岸桥、车头桥、仙人桥、状元桥、红军桥、岛石桥等，各有各的风采。

一座桥，一段历史，叙述着千古烟火。先祖们挥锤握凿，把一块块数百斤、上千斤重的石头凿成条石、片石，堆砌成构筑千年风骨的古桥。江河因此连成一体，田垄唇齿相依，村庄便开始唱响“稻花香里说丰年”的美妙歌谣。

走过岁月沧桑，古桥渐渐退出大众视线，横卧在村口成了被人遗忘的风景。殊不知，石桥也曾有过惬意的时光。

此前，每逢赶集，村民去镇上热闹一番归家，走近桥头时，就会觉得脚底灌了铅似的。挑担的、空手的、背儿拽物的，老人、小孩、女人、汉子，都会停下脚步。或坐在石桥边的长条石上，聊些圩上的见闻和各自的体会，扯些近日发生的奇闻趣事；或站在桥上迎接田野间吹来的风，擦擦身上的汗，放松心情，让紧促的日子也松口气。路人走一拨来一拨，故事和笑谈一个接一个，整个石桥，像说书场，像小商铺。我在桥上听故事，常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但觉得鲜活有趣。每次我都勾着头，手上捏根狗尾巴草或一节粗壮的活血藤，侧着耳朵听。桥头的杂草在听，迎面赶来的清风也在听。大家笑，我也跟着笑，不分好坏。整座石桥上，时光温柔，脸庞灿烂，没有拘谨，就像田野里的风，可以四处飘逸。

坐在石拱桥上，很多记忆都生动起来。那年堂姐出嫁，迎亲的人走到石拱桥上，突然停顿下来。她们把堂姐的铺盖、瓷器、家具、衣服、鞋袜等嫁妆，统统堆积在桥上。然后站在桥上，嬉戏打闹。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就是不让送亲的人越过石拱桥。我第一次送亲，年幼不谙事，气呼呼地跟哥哥姐姐们说：“那些家伙，这么不讲道理，站在桥上不让我们过，我去把他们都推到桥下去。”姐姐听了，抱着我，笑着说：“今天是好日子，不准讲不吉利的话。等你长大就晓得为什么了。”后来，我又参加过几次送亲，才知道那是迎亲人讨要“过桥礼”。按照老家习俗礼仪，出门后经过女方家的第一座桥和进男方家的最后一座桥时，迎亲的人都会有意停下担子、抬盒，把桥给“堵”了，向新娘子的哥嫂、弟弟等直系亲人讨要红包、香烟和喜糖，作为“抬轿”人的辛苦费。大家都说，过桥时，堵得越久，主人家的人气越强，财气便越旺，福气就越大。是真是假，谁也没去考究。

白驹过隙，我似一位慕名而来的行者，站在这古桥上眺望，天空蔚蓝，田畴翠绿，白鹭低翔，诗意盎然。目睹祖辈行走了千年的进村道路已被两边的杂草淹没，我为古桥叹息。那是我40年前走出山村时的乡愁之路呀。好在有一条宽敞的水泥马路穿过田垌，跨过河床，延伸到村中，这才缝补了我心中的惆怅。我努力抬高头，隐隐约约间，看到了一条高速公路穿过湘江源头——舂陵江，朝着远方奔去，公路上车子川流不息。

我久久地伫立古桥，思绪如天边舒卷的云絮，自在而悠远。忽地明了，古桥虽老，却从未老去。时间从不辜负山河，它只是把旧梦藏进草色，又让远方在车轮下生长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