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到绝佳处

某湘菜名店在南京首次开店的消息甫一传出,妻子便提议去品尝。5年前我们在长沙这家店吃过一次辣椒炒肉,念念不忘。在线上找到该店,发现排号60桌了,不免有些惊讶。多数南京人只能吃微辣的菜,湘菜极少能辣到南京人的“尺度”里的。
单位附近有家湘菜馆,我喜欢他们店做的半边鱼,剁椒加豆豉蒸熟,辣归辣,但汤汁浸满鱼肉,好吃得不行。人间诸味,辣最古怪,清香兼残暴,几可“绝味”。
我母亲炒辣椒前必“抽辣筋”,把作为“罪魁祸首”的几条白筋儿仔仔细细地清理了,像是给它上大刑。几十年了,经她手的辣椒就没一个能逃脱的。
待得一盘辣椒炒肉丝上了桌,母亲就会说:“辣椒一点不辣,好吃。”辣是辣椒的本职,不辣的辣椒还是辣椒吗?但母亲才不管这些。
我们吃的辣椒在序列里太过平常,比它辣上几倍的辣椒多了去,比如朝天椒,听着就让人畏惧。
我自小信奉的“辣椒不可以辣”的原则,初入军营就被湖南人打破了。我从南京到中原当工程兵,新兵连炊事班里好几位湖南人,做饭必放辣椒。那些辣椒没有受过刑,一个个原汁原味、认真负责。起初,我吃菜眉头直皱;几天后,“咦,好像还行”;再后来,就吃惯了。某天帮厨时,我问湖南老兵炒菜为啥那么辣。老兵不屑地笑了:“这还叫辣?”他的老连队在山里,工作艰辛,吃辣得劲。
多年之后,我第一次到长沙与全国各地的文友相会时,又想起老兵的表情。东道主为了让我们品尝地道湘菜,选了一家“不是很辣”的菜馆。结果很多文友都缴械投降。事后我也是肠胃好一阵翻腾,离开部队在南京生活数年,吃辣功能早就退化了。我见过湖南人点菜要求老板“加辣”的,可见辣分了多个层级。
坊间形容地方爱吃辣的程度,有“辣不怕”“不怕辣”“怕不辣”之说。我觉得这三样湖南人全占。
以辣为贵的地方,人亦“辣”。
我在军营10多载,新兵连副排长、湘人老王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他平素不多言,多言必有事。某次,他认为某事不公,当面给连长提意见,追着连长纠正,憨直得可爱——个性很像如今红透了的湘人张雪。最终,连长听取了他的意见,引来一时轰动。此后我下连到茫茫大山里,和他同在四连。每次开饭时,他都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常以很辣的菜汤泡饭,风卷残云下了肚,操起安全帽就走。
两个月后我“连升三级”调入团部报道组,后又重回连队采访。黄昏,我在灰尘滚滚的小镇停留,听着小贩播放的流行歌曲《水手》,陷入沉思。老王风尘仆仆下了长途大巴,一见我就笑了:“喂,水手!”他是去几百公里外的基地医院住院回来了。在一次塌方中,冲在最前面作业的他受了重伤。
见他身子弱,我让做中药师的父亲亲自辗了药粉寄给他。冬天,退伍前,他写信给我,告知吃了中药粉,身体好了许多,继而与我郑重告别。我们书信往来了一段时间,逐渐失去联络,竟至20多年未见。2006年夏天我在长沙开会时,还设法打听他的下落,终未能寻着。
几年前,他通过战友微信群几经周折找到了我。原来,他已经漂泊到了广东。我告诉他,当兵前性格懦弱的我受他影响至深,在报社上班,干过好些“拍案而起”的事。
虽然人到中年,经历过诸多世情,但我们的“辣筋”并没有被完全抽去。这份藏在骨子里的“禀赋”,是我们在线上重逢时没有隔膜的原因。
辣到绝佳处,便显温度和厚度。“辣人”亦然。
此刻,我很想见见老王。若是在南京见面,我该不该请他去湘菜店吃辣椒炒肉呢?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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