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喝上城里水

这回,翁鸡坪村从城里“借”来的水,总算能放心用了。
前不久回了趟老家。车还没停稳,堂弟蹲在墙脚底下冲我喊,哥你过来。我走过去,见他手里攥根白管子,另一头接了个新龙头。龙头是不锈钢的,亮晃晃。管子沿墙根爬,钻过砖孔,接到屋里。我说嘛时候装的,他讲国庆前两天,你拧开试试。我一拧,水哗地冲出来,溅了我一裤腿。他在边上嘿嘿笑,那种笑我好多年没在他脸上见过。
老家翁鸡坪村在湘西辰溪县山窝子里,村前有条溪叫瓮溪,绕着村转。溪水浇田可以,喝不行,土腥味重。村里三四百人,就两口井,水量还少。我记得小时候,母亲天没亮就去排队挑水,木桶撞铁桶响得很。井台边总是湿的,青苔滑脚,挑水的人一个挨一个,扁担吱呀吱呀叫。去晚了井底只剩泥浆,舀上来要撒明矾澄半天。母亲把澄过的水先倒进缸里,桶底剩一层黄泥。那时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看水缸还有没有水。水缸见底,心里就慌。
20世纪90年代,村里人凑钱从后山接泉水,管子一截一截自己埋。男人们扛着锄头去挖沟,女人们送饭送水,细伢子跟在后面捡石头。通水那天,细伢子满村子追着水跑,大人站边上看,都咧嘴笑。好是好,可一到旱季,水就细了,细成一根线,再旱,连线也断了。大家抬头望天叹气,跟山“借”水嘛,还不是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最难是过年。在外头打工的、嫁出去的都回来,大几十号人。人一多水就更不够用,锅里烧水,洗菜洗衣,一家分点,水池很快见底。我们那地方春节还兴舞龙灯,也叫炸龙灯。舞龙的汉子光着膀子在鞭炮硝烟里吼着往前冲,一场下来,一身汗一身灰。回来想冲个澡,龙头拧开,滴两滴就没哒。最后只得从暖瓶里倒半盆热水,毛巾一浸,胸口抹两把,背脊抹两把,就算洗了个澡。每到这个时候,堂弟就跟我吐槽:“这哪叫洗澡,顶多算给身上擦擦灰。”
后来县水利局来打井找地下水。钻机架起来轰了好几天,第一口干的,第二口也是干的,第三口钻得老深,上来全是石头。钻机撤走那天,堂弟趴在井口拿电筒照,只看见干干的岩壁。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默默地回了家。那天晚上,村里几个人坐在晒谷坪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有人说,翁鸡坪怕就是缺水的命。
今年变了。县里从安坪镇接自来水到村里,20多公里路花了百把万块钱,中间加了几次压。管子过溪翻山穿田坎,拉到各家各户。堂弟家是头一批装好的,水冲出来,又白又亮。他拿个大瓷碗接了一碗,端到亮处看,碗底的花纹看得清清楚楚。他说:“一点渣渣都没有。”
堂弟媳在厨房里忙,水龙头一开,淘米、洗菜、焯腊肉,手脚利索得很。她说,以前过节最怕来客,水不够,灶台上攒一盆浑水留着用。洗了菜的水舍不得倒,留着洗碗,洗了碗的水再留着喂猪。现在好了,来多少客都不怕。她一边讲,一边把腊肉丢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响,屋里都是肉香。堂弟在灶边添柴,说今年过年,龙灯还要炸,澡也要洗个痛快。
村党支部书记告诉我,今年6月,国务院《供水条例》开始施行,把农村供水也管了起来。说是往后城里乡下,水要一个源头、一张网、一个标准。
堂弟不懂这些,他就看到干部来了好多趟,工程队量管子装水表,后来龙头一拧水就来了。他跟我讲,哥,翁鸡坪人喝水再也不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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