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麻”小记

油溪桥村的禁麻将在彭俊斌那里遇到了坎。

彭俊斌因尿毒症做过肾移植手术，在村口开有一个小卖部。

一个来月前。村上一户人家，男的在吉庆镇上修车，女的在家打理一个有三四十头牛的、由公公婆婆贷款办起来的牧场。女的迷上了打麻将，再也无心管那几十头牛。公公婆婆急了，又管不了媳妇，来找村支书彭育晚诉苦：“书记啊，我这个儿媳妇现在打麻将打到牛都不管了，我在信用社借的几十万都没有还……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喝农药了！”彭育晚听着，眉头锁成了“川”字：一个赌字，搞垮多少家庭？再说，如果村上一天到晚，麻将声不息，这个村还算文明村庄吗？

彭育晚决定：全村禁止麻将赌博。

阻力比想象的更大。

首先是村“两委”就有不同意见：打麻将很普遍，又不只有油溪桥，村里这也禁那也禁，村民会反感。彭育晚说了一大通道理，才将意见统一起来。接下来，禁麻将的条款刚公布，几个老牌客破门而入，一人嚷道：“村干部是吃了饭没事做吗？村民们打点小牌扯到你们哪根筋了？白天的事做完了，雨天雪天做不了事，搓几圈麻将碍了村上什么事？！你们这也管，那也管，管得也太宽了吧！”这一拨才送走，村上开娱乐室的接踵而至：“这就奇怪了，又不是我叫他们来打牌的，我也没有拦着他们不让走，怎么要关我的娱乐室呢？！”彭育晚一一解释，却不想越解释对方越牛：“我的麻将桌子一没摆到路上，二没摆到村部，摆在我自己的堂屋中，这个村里管不着吧！”

这时候，“引导”变得尤为重要。

几天后，油溪桥禁赌村民大会召开。会场条幅简单明了：油溪桥村禁赌大会。会场两侧张贴着醒目的标语：共建良好乡风，远离赌博恶习。会场则分为两个区域：“赌博区”和“不赌博区”，由村民自行选择入座。自然，没有一个人坐到“赌博区”里。彭育晚心里笑了：这说明在所有人的心中，赌博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啊，而自己所要的，不正是这效果吗？会上，他列举本村康某张某夫妇因打麻将险些闹到离婚、村里漆匠师傅买地下六合彩把好好的一个家输得精光、包工头彭某输得多年不能回家等例子，也坦诚地讲了自己过去惨痛的经历。“乡亲们，赌博不是一件好事，大家看得很清楚了吧？”彭育晚说，“一个天天守着麻将桌的人，哪有心思经营好自己的家庭？一个到处摆着麻将桌的村庄，谈什么美丽、健康与文明？又怎么能实现振兴？退一万步说吧，堂客们不打麻将的人家，至少老公田土里回来还有热饭热菜吃……”

大家纷纷点头。

然而，事情仍没有这么轻松。

麻将一禁，开麻将馆的村民被断了“抽水”的财路，他们怎么会乐意配合？村上不许打，他们就关起门来躲着打。会开过了，麻将在油溪桥并未绝迹。没办法了，彭育晚只能带领村干部们在麻将桌前硬碰硬。

这时候，遇上了村口开小店的彭俊斌。

彭俊斌为治尿毒症，花了20多万元，换了肾。村上考虑他的困难，四处做工作，才在村口给他盘了一个小门面，让他开个小超市谋生。油溪桥人口并不多，晨光片那边又在河对面，小店生意很一般。每三天一次的透析费用，加上原来的亏欠，彭俊斌压力很大。如果少了牌桌，收入就更少了，因此村上禁牌时，他并没有“停业”，只是将桌子移到了店里小房间里——他想，困难摆在这里，村里不会过多管的。

村干部彭德友的家离彭俊斌的店很近。一天深夜，彭德友在家里隐隐听到“哗啦哗啦”麻将洗牌的声音，他很奇怪：难道又有人在打麻将？他悄悄出门，来到彭俊斌后屋，通过窗子的缝隙往里一看，果然，里面正有人在那“娱乐”着呢！怎么处理？彭德友来找彭育晚商量。彭育晚说：“按村上禁赌规章，罚当然得罚，否则，禁赌条款就失去了权威性、威慑力。但是怎么罚？我们不能简单了事、一罚了之。因为小彭情况确属特殊。”

当晚，彭育晚叫停了这桌麻将，将彭俊斌叫来村部。

听说要受罚，彭俊斌急了。

“店里生意不好，我摆一张麻将桌，你们也不允许。”彭俊斌很是想不通。

彭育晚解释说：“你的困难我们当然知道，但是不能因为困难，就坏了村上制定的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彭俊斌又说。

“人是活的，但规矩是死的。”

见彭育晚并不网开一面，彭俊斌耍横了：“我人一个，肉一坨，你们看着办吧！”

彭育晚说：“俊斌，这样你就不对了，我们的村子要文明，要兴旺，就需要每一位村民参与，需要做些牺牲。再说，你记不记得，你这坨肉也是全村人共同伸出手来才留下来的呀！”

彭俊斌不说话了。

彭俊斌当然记得，他换肾的手术费用，就是眼前的彭书记、德友叔及全体村干部，拿着个本子，在油溪桥村，还有相邻的村子，东家20元，西家50元，一家家给“捐助”来的。

18岁那年，彭俊斌在东莞打工时查出尿毒症。母亲捐肾为其治疗。肾源有了，但医疗费用需要20来万元。一个普通的农家到哪里搞这么多钱？况且彭俊斌家境本来就不好。在这一家人束手无策时，彭育晚连夜将村“两委”人员喊到了一块，要大家“一起搭把手，帮助这个家庭跨过这道坎”。“要让乡亲们都看到，每个村民不只是一个人，也不只是一个家庭，还有油溪桥村党总支，还有左邻右舍。”当即，彭育晚捐了2000元，村“两委”其他人员根据各家的条件捐了款，同时又一起商议了帮助彭俊斌的方案。其中一条，村干部和党员两人一组，到油溪桥全村及周边木方、宋家岭等村上门“写费”（募捐）。这次义筹，共筹得现金198000元，让彭俊斌的手术得以完成。

彭俊斌的小店里没有了麻将声。

油溪桥村里，也再听不到麻将声。

今年“七一”，作为湖南4个乡村基层党组织之一，娄底市新化县油溪桥村党总支从北京捧回由中共中央颁发的“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奖牌。这时，村民们又谈起村上禁麻将的事，都说“禁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