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AI，接纳AI，驾驭AI
——让技术造福社会

人们使用媒介的过程也是媒介重塑用户与社会的过程。AI的快速发展正在重塑人们获取信息和情感支持的方式，从而创造出极致原子化的信息茧房与专属个性化社交空间。相较于移动社交媒体的时代，这一轮技术革命似乎正在昭示现代社会更加深刻的内在危机。未来的AI原住民，会生活在普适性的主流价值观之中，抑或是独异性的亚文化之内，还是拥有一种全新意义的世界呢？

洞察AI：困于茧房的“信息牢笼”

AI正在逐渐取代传统的信息媒介，成为新的流量入口与信息门户。2024年上半年，AI聊天机器人与AI搜索占据了全球约75%的AI应用流量。随着越来越多的智能终端设备整合AI信息功能，人工智能正在挑战传统传媒与互联网传媒的信息入口。Kimi、Perplexity等AI工具已经上线了实时的互动式信息流服务，与此同时，AI也进驻传统新闻界，参与信息采编与自动化新闻写作。无论何种渠道，人们越来越多地消费AI生产的信息。

这种新的信息生产方式与传播媒介正在重塑“信息茧房”的机制。在传统大众传媒时代，人们对统一的媒介信息采取选择性关注，忽略其他信息源的输入。迈入互联网时代，信息通过社交推荐传播，私域社群成为数字空间的信息茧房。随着AI信息技术的应用，信息茧房进一步缩小，开始提供具有个人专属认同感的信息空间。这是因为AI兼具信息生产与信息分发的功能，媒介内容生产与推荐算法高度合一，为用户提供完全个人化的媒介体验。

与此同时，用户正在为自己塑造“回音室”。作为一种全新的媒介，AI模糊了作者与读者、发送者与接受者的界限，放大了信息茧房的回音室效应。生成式人工智能需要海量的用户数据进行学习和训练，用户的言论与价值观点也在时刻影响着算法。AI不仅生成、推荐符合用户兴趣的内容，还会学习用户画像与使用习惯，从而进一步提供用户感兴趣的信息。这种机制的反面则是AI尽可能过滤用户不喜欢的信息，使得用户更难触达多样化的信息与观点。借助大型语言模型（LLM）与内容推荐算法，高度客制化的内容生产与精细的信息分发渠道让人们享受到更具颗粒度的信息，也在不知不觉中步入自反式的信息茧房。

人工智能看似拥有独立于人的客观、理性，实则延续着人类的非理性。在争夺用户注意力的战争中，AI擅长学习用户、迎合用户，并为用户提供符合其价值观念的信息。在人工智能治理尚未完善的当下，这使得AI可以从用户获得包含任何观点与价值论调的数据，并在训练后形成算法偏见，即使这会反映或强化社会经济地位、种族、性别、文化圈层之间的偏见与不公。2016年，微软智能聊天机器人Tay在上线几个小时内就学会了性别歧视、种族歧视的言论。而在司法、医疗、金融、就业等严肃领域存在的人工智能算法偏见问题已成为更重要的社会问题。当AI主动迎合人类的非理性，信息茧房非理性的风险进一步增大。

AI正在创造着深度原子化的信息茧房。人们看似拥有了拥抱世界的入口，却困囿于彼此平行的信息茧房。当社会共同的记忆、叙事被信息茧房分割，普适性的主流价值观无疑将承受巨大的挑战。

接纳AI：社交空间的“乌托邦”

随着人工智能情感计算的发展，人们与AI交互情感信息并将其作为社交空间。

人工智能通过数据分析和自然语言处理来理解用户的情感状态，并做出相应的反馈，从而达到情感陪伴的效果。人工智能可以保持实时在线，注重隐私保护，作为“情绪垃圾桶”有着良好的承载能力。X EVA、Character AI等产品为用户提供了AI数字人好友列表，用户可以选择自己的互动对象，甚至定制自己理想的伴侣。人们无需与真实的人类交互，更无需忍受现实情感世界复杂的不确定性，便可以获得迎合其情感需求与爱好的社交体验。这种商品化的情感拟像尝试满足人们对独异性情感关系的追求，而代价仅仅是每月的订阅费用。

与此同时，AI还能打造专属的社交空间，满足人们对自我身份的追求。曾经，人们希望在社交媒体上展现独特的自我标签，在特定的文化圈层中获得独异性认同。现如今，AI开始扮演观众的角色，为每一位用户提供积极的关注与回应。2024年9月，人工智能社交平台SocialAI上线，用户可以选择自己的性格与价值立场，与设定好的机器人账号互动，并且不会与其他真实用户产生任何交集。如果说社交媒体催生了点赞狂欢的廉价快乐，那么AI时代下人们已经可以躲入AI为其缔造的专属信息场与情绪空间，纵情享受AI的拥趸。

当社交开始成为个体与AI之间的事情，社会交往以及附着其上的身份认同、文化共识将如何改变？对于新一代的AI原住民，主流文化和亚文化社群是否依然具有足够的社交吸引力与圈层认同感？在虚拟主播与AI陪伴的繁荣背后，许多问题刚刚浮出水面。

驾驭AI：重塑文明的“量子纠缠”

从古登堡印刷术到如今的DeepSeek、ChatGPT，每一次媒介变革都重塑着“人”的存在方式和社会联结结构。传统大众传媒借助统一的信息分发试图消除人类协作的空间差异与时间差异，建立统一的价值叙事与身份认同。社交媒体在社群网络中承载信息连接和情感互动，而全新的AI时代则以个体用户为中心，构建起原子化信息茧房和人机交互情感世界。

时代的灰尘尚未落下。面对AI海洋中的一座座小岛，难以料想曾经为社会提供圈层意识、身份认同、精神价值与社群连接的主流文化与种种亚文化将如何变革。而当人们生活在彻底的个人空间当中，这些空间的关系是多元共存还是彼此平行？面对时代的大变局，我们需要在拥抱技术的同时保持觉知与省察，开展更加深入的AI伦理探讨，建立完善的人工智能治理机制，降低AI技术应用的不良影响，使科技真正服务于社会。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哲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