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升筒

我家客厅冰箱顶上,立着一只南竹制成的“半升筒”。它通体泛着古铜色,夹杂着斑驳的白、黄印迹,是件再朴素不过的老式量米器具。历经无数次摩挲使用,筒身早已温润光滑,亮如镜面,好似裹着一层温润彩釉。这个高18厘米,筒口周长38厘米的竹筒,不多不少,恰好能装下半升米,也就是整整一市斤。
只要在家,我几乎每天都要看它几眼。
这件不起眼的竹器,至今已有69年历史。它是岳母出嫁时外婆特意为她备下的嫁妆,也是岳母仙逝后,妻子唯一带回的母亲遗物。
1956年,岳母当年20岁,即将出嫁。按照农村老家习俗,娘家要为女儿准备被褥衣物、洗漱用品等嫁妆。筹备嫁妆时,外婆特意叮嘱外公:“去屋后选根好竹,好好地做一个量米的半升筒,给女儿当嫁妆。”外公依言精心打磨,做了这只刚好盛半升米的竹筒。岳母当时很是不解,笑着问:“姆妈,旁人嫁妆都是衣物细软,您怎么送我一只量米筒?”
外婆满眼慈爱,语重心长:“你嫁过去定要日日淘米做饭。娘送你这半升筒,是要你量米时,切莫贪多堆尖,要节约粮食,口里攒粮。娘是苦过来的,知道粮食金贵。还有,以后你每次用它,就会想起娘,想起娘家……”
这番叮嘱,岳母记了一辈子。婚后她勤俭持家、节衣缩食、相夫教子,把小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国粮食紧缺,很多人经常吃不饱。岳父当时在90多里外的雪峰山深处的一所小学当民办教师,常常是一月才徒步回家一次。养家的重担,全压在岳母一人肩上。她每天忙着挣工分,还要抚养4名儿女,非常辛苦。全家6口人,一年才分得2000多斤稻谷。孩子们正值长身体,饭量较大,岳母每餐大多煮两个“半升米”。量好米后,又习惯性地从饭鼎里抓出一把放回米桶。
岳母讲给我听的时候,我非常不理解她为啥有这个怪怪的“小动作”。岳母笑着解释:“傻崽啊,你们不懂。当年粮食紧张,家家都吃不饱,只能节省着过日子。每餐煮饭量好米后,再抓出一把,三五天就能抓出一餐饭呢。”
岳母豁达大度,肯吃苦,办事又极为公道,当年农村集体化时,她一直当选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在乡邻中口碑很好。在节约粮食方面,岳母更是以身作则。岳母这样节约,经常是苦了自己。多少次,等4个小孩吃完饭,岳母就只能吃上一两块锅巴或其他的杂粮红薯等。于我而言,她更是我此生难忘的恩人。我两岁多没有了母亲,与妻子相识后,岳母待我视如己出,予我无比的疼爱。我仅初一学历,是她一直鼓励我顽强自学。1979年,我终于考上了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岳母这份厚重恩情,我岁岁铭记、终生感念。
岳母临终前,断断续续吃力地说:“那个半升筒,娘用了50多年,是你们外婆送娘的嫁妆。娘走后,你们拿去,留着做个眼目。”我们这里民间的习俗,管去世的亲人留下的物品叫“眼目”。看着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岳母,我紧紧攥着她干枯粗糙的手,哽咽承诺:“姆妈,我们一定会好好珍藏,看见它,就像看到了您……”
这只小小的半升筒,量过一升升稻米,养大了妻子兄妹4人,招待过无数亲朋,陪伴了岳母大半辈子。筒身的每一细微处,都浸润着她的体温气息,烙印着她操劳一生的指纹,更藏着外婆的慈母心愿、岳母的持家初心,以及代代相传的勤俭家风。它早已不是一只普通的竹器,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传承,时刻提醒我,不忘勤俭本色,不忘慈母深恩。多少回,我抚摸着这个半升筒,便黯然泪下,岳母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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