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绩主义是动力还是枷锁？

记者问

本期主持：张米

当下青年群体的焦虑，总绕不开分数、学历与求职的层层重压。从热议的“孔乙己长衫”到无处不在的优绩评判，一套以量化结果定义成败的标准，正悄然困住无数年轻人。

奋斗向上本是青年本色，可当努力沦为追逐指标的工具，内卷内耗、自我怀疑便随之而来。究竟该如何辩证看待优绩主义带来的机遇与束缚？我们是否正在失去对平凡人生的宽容与敬意？这场关于“优绩”的反思，不仅指向个体的焦虑，更是一面映照社会价值取向的镜子。

主谈人：李雨燕，国防科学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教授

“孔乙己的长衫”还没脱利索，优绩主义又在各大社交平台强势刷屏。面对GPA（平均学分绩点）、保研、大厂Offer的“硬指标”，不少同学深夜破防：“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拿不到满分，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寄’（完蛋）了？”种种精神内耗与价值困惑交织蔓延，单一化的评判标准持续困住当代青年。我们不妨拨开浮躁的迷雾，用马克思主义的望远镜和显微镜，重新审视优绩主义这位既熟悉又危险的“老朋友”。

优绩主义这个词，最早源于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扬1958年的讽刺小说《优绩制的兴起》，其核心逻辑是“按绩分配”。从历史唯物主义视角看，它打破了“龙生龙，凤生凤”的血统论，确立了“后天奋斗”取代“先天特权”的现代秩序。在生产力高速发展的阶段，这无疑是巨大的历史动力，激励了无数寒门学子通过努力改变命运，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解放。

然而，优绩主义本身就有辩证性质。当资本逻辑深度介入，优绩主义极易滑向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泥潭，从助推成长的动力异化为束缚青年的精神枷锁。当下的困境在于，它构建了一个“成败唯己、得失唯绩”的伪公平幻象。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但优绩主义却将人的成败完全剥离社会关系，遮蔽了时代红利、原生家庭、地域差异等结构性因素。成功者易生“精英傲慢”，视底层为“懒汉”；失败者则被迫吞下“我不行”的自我攻击毒丸。这正是典型的异化：人创造了绩效标准，反过来被标准奴役，沦为马尔库塞口中“单向度的人”，除了追逐数字，丧失了感知幸福和多元价值的能力。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逻辑将竞争边界无限扩张，导致个体精神的自我内耗，常使人在追逐目标后陷入巨大的内心空虚。

面对优绩主义的围猎，不能做被动挨打的“做题家”，而要做主动破局的“觉醒者”。

坚持唯物史观，破除“伪公平”的认知迷思。既要承认个人奋斗的价值，也要清醒认识到社会结构的制约性。拿不到大厂Offer，可能是行业周期波动，而非你能力不行。拒绝将他人的苦难归因于“懒惰”，也拒绝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无能”。

重塑劳动价值观，从“功利绩效”回归“本真自我”。马克思主义认为，劳动是人的第一需要。我们要学会把“与他人比较”的横向焦虑，转化为“与自己对话”的纵向成长。高分、高薪固然重要，但善良、真诚、审美与责任感，这些无法被量化的品质，才是构成我们精神家园的基石。

将“小我”融入“大我”，在强国建设中寻找多元赛道。无论投身科技攻关，还是扎根乡村振兴，只要是为人民幸福而奋斗，每一份看似平凡的“绩”，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光辉。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优绩主义可以是助推器，但绝不能成为紧箍咒。真正的优绩主义，应不困于“长衫”，不惑于“标签”，在认清规则后保持热爱，在脚踏实地时仰望星空。愿当代青年打破单一评价的尺子，做一个物质上富足、精神上丰盈的“大写的人”，奋力书写为中国式现代化挺膺担当的青春篇章。

与谈人：

罗银瑶    国防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生

优绩主义曾是我们的成长说明书，它许诺“努力就有回报”，用清晰的分数阶梯激励我们向上攀登，那是驱动青春的强劲引擎。但当我们把整个人生抵押给这套外界制定的“通关攻略”，鲜活的生命就开始“掉血”：领先者易生“精英傲慢”，掉队者则陷入“是我不行”的自责深渊。当单一的成功观把我们钉死在绩效阶梯上，我们便看不见阶梯外的辽阔旷野。作为新时代青年，我们要敢于对“唯绩论”说“不”。既要保持进取的姿态，也要重构多元价值坐标。不必困在输赢的标尺里内耗，要在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广阔天地中，去劳作、去创造、去交往，找回那个“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大写的人。

王怡晨    长沙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2023级硕士生

身处快节奏时代，我们常被优绩主义的浪潮裹挟，深陷绩点、竞赛、学历等“量化牢笼”中。作为新时代青年，我们既要正视竞争现实，保持“野蛮生长”的奋进姿态；更要警惕将人生窄化为数据的异化陷阱。要学会运用辩证思维，拆掉那把单一的“评价尺”。要主动跳出“内卷”漩涡，把目光从排行榜移开，去旷野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坐标。在脚踏实地磨砺本领的同时，更注重品德修为与精神丰盈，在服务社会、奉献国家的生动实践中主动作为，努力实现超越功利、超越自我的人生价值。

李子木    燕山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2024级本科生

当代大学生，既是优绩主义红利的受益者，也是其异化困境的承受者。长期身处校园量化考核体系，很容易全盘接纳优绩主义的评判逻辑。但真正的成长并不只有纸面成绩，社团公益、社会实践、人际共情都具备独特意义。作为一名新时代青年，我们应当破除标准化人生的桎梏，主动区分“考核标准”与“人生价值”。不必为综测几分的差距自我否定，要跳出单一量化框架，在读书、实践、助人中发掘自身闪光点，摆脱被分数捆绑的内耗，实现身心均衡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