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气之炼

世间万事,求速易,求恒难。
技艺可以即学即会,名声亦可一蹴而就;惟“气”之生成与厚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以人喻车:思想是方向盘,才华是发动机,而“气”,则是承载一切的底座。思想决定方向,才华决定快慢;唯有底座,决定你能走多远、行多久。
气并非玄虚之物。它既有先天禀赋,也可后天修炼。只是这种修炼,缓慢、隐忍、绵长,且常与“显绩”背道而驰。
关于“炼气”,我有过一次终生难忘的启蒙。
1984年初秋,我赴上海出差。傍晚在北京站登车,买的是硬卧下铺。甫一安顿,便取出一篇报告文学手稿,埋头修改。
稿子用圆珠笔书写,涂改渐多,页面不免狼藉。于是动用剪刀、纸条与胶水,粘粘贴贴,修修补补,忙得不亦乐乎。
列车驶出山东,进入江苏,夜色已深。我长舒一口气,将稿件收拢。
这时才留意到对铺:一位白发长者,着素色长衫,清瘦如竹,目光深邃而宁定。他合上手中的线装书,温声问我:“这般辛苦,是在修改什么文章?”
“一篇报告文学,准备投给《文汇月刊》。”
“可否借我一观?”
语气谦和,气度从容,知是行家,便将稿件递了过去。
“《我将迎接一切风暴!》”老者低声念出标题,搁下,喝口水,开始翻阅。他读得极慢,时而点头,时而闭目沉思。待合上最后一页,抬头看我,忽然问:“你是北大毕业的吧?”
我一愣。稿纸是报社的,文中并未提及母校。
老者微微一笑:“我曾遇到一位北大学子,叫叶永烈,也是这般,一上火车便伏案疾书。”
叶永烈是高我7届的化学系学兄,当时已在科普界崭露头角。由他及我,实在是抬举。
老者又低头看了看手稿,缓缓说道:“此文应改革开放之运而生,占了天时;若能登在《文汇月刊》,更兼地利。不过——”他略作停顿,“文气阳刚清新,是为正格,只是气息稍短,还需耐心修炼。”
一语中的。这正是我常遇到的关隘:文章写到一定高度,便觉再难提升;如长跑至中后程,胸腔发紧,呼吸失序。
我恭敬请教:“这气,应当如何炼?”
“此非小事。”老者沉吟片刻,正襟危坐,让我想到他平日讲学的姿态,也不自觉挺直了身子。于是,在这萍水相逢的秋夜列车上,我首次听到一堂关于“炼气”的课。
原话很长,难以复述,大意如下:
他说,曹丕言“文以气为主”,刘勰言“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皆指向同一核心——气,这是文章的主帅。
又举例:孟子常于黎明前独对将明未明的天地,收取一日中最纯净的“平旦之气”,以养浩然;王阳明困于龙场,昼夜端坐石棺,于生死边缘追问圣人之道;苏东坡、曾国藩等辈,皆深谙此理。
说到我,他指着稿件中的人物:“你笔下的王宏烈,蹲过4年冤狱,将委屈、不甘与愤怒,郁积成后来喷薄而出的改革之勇,这便是真气。”
随即补了一句:“但从文章看,你自己的气,还在生长中。不要急,让它慢慢积聚、储存。”
那后半夜,在列车单调而有力的哐当声中,我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梦里没有文字,只有一片广袤的原野,风吹草浪,层层推开,直抵天际。
晨光映亮车窗,苏州到了。老者起身整衣,下车前,特意回头送我一语:“观你的气,还要10年,才能氤氲磅礴。”
10年?嗯,这不是时间判断,而是一种写作尺度。
后来,我果然在文学的门槛外徘徊了整整10年。前6年,写写停停,如在浅滩跋涉,总触不到深流;后4年,索性搁笔,耽于阅读、观察、体验,就是不写。朋友问起,随口搪塞:“在炼气。”其实心下未必全信,只是隐约觉得,这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1995年重新提笔,稍事练习,便把目光锁定文天祥。写着写着,忽觉一股气息自丹田而起,经胸腔、抵咽喉,几乎不经停顿,直从笔尖倾泻而出。完稿那夜,我独立阳台,看万家灯火,思古今人物,忽然落泪——不是悲伤,而是震动。生命中竟真有这样一种神力,如《正气歌》所咏: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然而,发表却成了难题。本事与舞台之间,从来没有等号。为求“亮相”,为证明存在,我开始给报纸副刊写短平快的千字文。这事容易多了,两年后,竟有数百篇。但不经看,愈看,愈觉得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急踩刹车:宁可写得少,也要写得重。
这才有了《煌煌上庠》,有了在《十月》以《韶峰郁郁,湘水汤汤》开篇的3年专栏。那一阶段,我真切体会到“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的气脉奔涌。
进入新世纪,我再度沉默。这一次,是主动选择。一类题材写到极致,若不再扩展生命经验,气便会变薄;一味追求效率与曝光,亦会使气变轻。因此,成熟之后,仍需反复回到“炼”的状态:扩大视野,更新库存,让气重新吸纳天地、人世与历史的养分。
颐和园南岸,渐成我的野外书房。一张长椅,一本书,便可坐上大半天。昆明湖的波光,万寿山的倒影,西山的叠翠,都在无言中予我浸润。想起陆游晚年隐居镜湖,清晨沿岸吟咏:“终朝兀兀坐,宁似山水间。养气要使全,摄生要常闲。”恍然明白,自己竟在不自觉中,与古贤同气相求。
在那里,我重新认识福楼拜。这位将一生献给文字的巨匠,每日只锤炼寥寥数行。他说:“艺术家在作品中应像上帝,无所不在,却无迹可寻。”他的气,是内敛,是喧嚣时代里固执的缄默。
还有卡夫卡。白天在保险公司上班,夜晚独坐写作;从不混迹文坛,也不为自己辩护。他把写作视为“对灵魂的审判”,每一句,都是向内的探针。他的气,是孤绝,是在人群中保持绝对清醒。
也是在那里,我逐渐形成自己的“炼气功法”:
读书时,每读一段,必停下闭目,让意识自由流转;不用纸笔,只在脑中布置句子,使文字如星辰各安其位;夏日赤足行走草地,与自然直接相触;除拍照外,尽量不用手机,减少碎片化干扰。
日常更习一技:为自己设置情绪“充电器”,让某些夺神耀眼的词语,定期在脑海中浮现。
炼气即是养气。炼在动,是锤炼、约束、取舍;养在静,是涵泳、固摄、调和。一动一静,阴阳相济,方成真气——刚而不戾,柔而不靡。
人至终途,比的并非写了几卷、行了几程、被几人记住,而是胸中那一口气,是否耐得住岁月消磨;是否还能在要紧时分,撑直你的脊梁、定住你的步履,乃至开口落笔,字字仍带金石之声。
反观自身,方知此路无终点。
一气之炼,实为一生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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