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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与根脉
——从湖湘书院看中华文明的崇文、立德与育人

作者:郑佳明 来源:2026年第15期 发布日期:2026-08-01 09:05:00 编辑:杜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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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长卷中,书院犹如一颗颗璀璨的星辰,镶嵌在无垠的天空中,构成了独具东方神韵的文化星座。湖湘大地,以岳麓书院、石鼓书院、城南书院为代表的书院群落,在千年时光里,将崇文、立德、育人的文化内核深深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它们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精神文明的灯塔,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塑造着一代代知识分子的人文品格,滋养着整个社会的道德肌体。

崇文:文明道统的守护与知识理性的张扬

书院的“崇文”,绝非简单的知识堆砌,而是对文明道统的自觉承续和对知识理性的极致追求,这是书院文化内核的第一重维度,也是其根植文明根脉的基点。

文明根脉的自觉承载。“文”者,纹也,是文明的印记。崇文,首先是对先圣先贤所创辟的文明体系的敬仰与传习。坐落于衡阳蒸、湘、耒三水交汇处的石鼓书院,始建于唐元和年间,是我国最早的书院之一,也是“湖湘文化”的重要发祥地。石鼓书院的崇文精神,体现为对“道”的追问与对“学”的守护。宋代理学大家朱熹曾在此讲学,并作《石鼓书院记》。在这篇不朽的文字中,朱熹明确提出,书院教育的根本目的在于“俟四方之士有志于学,而不屑于课试之业者居之”,要引导学子超越科举利禄之诱,去追求“明道义”“正人心”的大学问。韩愈曾寓居于此,其“文以载道”的思想深刻影响了石鼓书院的学术气质。李宽、李士真等历代山长,皆以毕生精力校勘典籍、聚徒讲学,使石鼓书院成为南方最重要的文献典藏与学术中心之一。这种对典籍的整理、对文脉的梳理,本身就是“崇文”的具体实践。他们相信,每一个文字都承载着先贤的生命气息与文明密码,守护典籍,便是守护民族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家园。

知识理性的璀璨星空。如果说石鼓书院重在“守”,那么岳麓书院则更彰显了“创”的力量。岳麓书院的崇文,升华为一种璀璨的知识理性,在百家争鸣中推动文明的创新与演进。南宋乾道三年(1167),一场中国学术史上著名的“朱张会讲”在岳麓书院精彩呈现。朱熹与张栻两位大儒,围绕《中庸》之义,展开激烈而坦诚的辩论,“三日夜而不能合”。四方学者闻风而至,络绎不绝,以至于“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这场会讲,不仅是理学内部闽学与湖湘学派的交锋与融合,更是书院“崇文”精神的巅峰体现。它所崇尚的“文”,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充满思辨活力的思想本身。它允许质疑,鼓励争鸣,追求真理。张栻在《岳麓书院记》中阐明办学宗旨:“盖欲成就人材,以传道而济斯民也。”这里的“传道”,依托的正是一种极其严肃而开放的知识探求过程。这种知识理性的传统,历久弥新。明末清初,大思想家王夫之肄业于岳麓,在这里埋下了“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宏愿种子。后来,他隐居深山,著述等身,以“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的批判精神,对中国传统学术进行了全面总结与创造性发展。王夫之的学说,气象博大,思辨精深,正是岳麓书院知识理性所浇灌出的最灿烂的花朵。至清代,岳麓书院山长王文清制定《岳麓书院学规》,将“日讲经书三起”“通晓时务物理”等列入其中,强调学问的根基性与实用性,使得崇文传统始终与时代脉搏共振。

社会文明的提升与乡野启蒙。书院的崇文之风,并未禁锢于高墙之内,而是犹如春风化雨,滋养着更广阔的社会土壤。通过面向民众的讲会、乡约、社学等形式,书院成为地域文明的辐射中心。在湖南,许多书院定期举行“讲会”,允许甚至欢迎樵夫、农人旁听。这种开放的姿态,将精英阶层的文化理念、伦理规范和知识体系,持续不断地向民间输送。这种“文化下行”,极大地提升了地方社会的文明程度,使得“耕读传家”成为深入人心的理想生活范式。即使在穷乡僻壤,也能见到“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景象。书院所崇尚的诗书礼乐,逐渐内化为乡风民俗,化解了民间的戾气,提升了乡土的文气。这正是书院以“崇文”来厚植文明根脉最生动的社会效应。它让文明的根须,通过书院这个主根,深扎到社会最基层的土壤之中,汲取养分,同时也让文明的汁液回流,滋养了整个民族的肌体。

立德:价值标尺的确立与道德人格的养成

如果说崇文是书院的知识维度,那么立德则是其灵魂维度。书院教育的终极指向,从来不是培养精于辞章的文士,而是塑造志在弘道、德被天下的君子。以德性为尺度,丈量人生的意义,这是书院文化内核的深层结构。

义利之辨与士人气节。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张栻在长沙妙高峰下创建城南书院,其父、抗金名相张浚为之题写院额。城南书院自诞生之日起,就带着鲜明的道德关怀和家国忧思。张栻在此讲学,将“义利之辨”作为学问的第一要义。他反复告诫学子:“学莫先于义利之辨。义者,本心之当为,非有为而为之也。有为而为,则皆人欲,非天理也。”这种对内心动机的严苛审视,直接将道德修养提升到了本体论的高度。在张栻看来,读书不是为了追求个人功名利禄(利),而是为了践行天理、担当道义(义)。这种教育,培养出的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士人气节。在宋金对峙的烽火岁月,城南书院学子中多有慷慨悲歌、力主北伐之士。他们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明道义”,何为“舍生取义”。这种将个人命运与民族气节紧密相连的道德教育,使得书院成为民族正气的策源地。

身教重于言传的师道尊严。书院的立德教育,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通过山长、教师的伟岸人格来“活态呈现”的。师道尊严,不仅仅源于知识的权威,更源于德性的感召力。张栻本人就是最好的道德楷模。他虽出身宰辅之家,却一生清正廉洁,澹泊自守,即便在父亲遭受政治迫害时,仍不改其志,一心扑在书院教育上,以“成就人材”为毕生志业。同样,清代岳麓书院山长罗典,掌教27年,他不仅学识渊博,更以高尚的人格魅力熏陶学子。他每日黎明即起,端正衣冠,诵习不辍;对待学生,无论贫富贤愚,皆一视同仁,耐心点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德育教材。学子们“亲其师,信其道”,在与师长朝夕相处、问难论辩之中,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品格的洗礼。这种建立在人格感召基础上的道德教育,深沉而持久,真正做到了让道德理念“入耳、入脑、入心”,塑造了学子们的精神骨骼。

环境涵养与慎独工夫。书院极重环境育人,通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精心营造,构建起一个无声的德性涵养场域。岳麓书院的文庙、濂溪祠、崇道祠等祭祀空间,供奉着孔子、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历代先贤。定期的祭祀仪式,学子们在此行礼如仪,思接千古,自然而然地生发出对道德理想人格的敬仰与向往。书院的学规中,更是充满了对“慎独”境界的强调。如王文清制定的《学规》甚至细化到“举止整齐严肃”“服食宜从俭素”“外事毫不可干”等日常行为。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规范,旨在引导学子在独处时、从细微处管束身心,克治私欲。这种将道德实践融入生活点滴的方式,使得“立德”不再是悬在空中的楼阁,而成为可操作、可践履的日常功夫。

育人:经世之志的锻造与家国情怀的熔铸

崇文与立德,最终汇聚于“育人”这个根本目标。书院所要培育的“人”,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迂腐书生,而是既有内圣之功,又怀外王之志,能够担当天下大任的栋梁之材。

从心性修养到经世致用。湖湘学派自胡安国、胡宏父子创辟,至张栻发扬光大,一个最鲜明的特点便是强调“知行相须”“学贵力行”,反对空谈心性,力主将内在的德性修养外化为改造社会的实际事功。张栻在《岳麓书院记》中,明确将“传道而济斯民”并提,这如同书院育人的双翼。“传道”是内圣的修养,“济斯民”则是外王的实践。这一理念深刻塑造了湖南书院的育人方向。明末岳麓书院山长吴道行,在清兵入关、社稷倾覆之际,痛心疾首,绝食而死,以身殉国,其弟子王夫之则举起武装抗清的旗帜。失败后,王夫之隐居深山40年,以如椽巨笔,系统反思华夏文明的兴衰之道。王夫之的一生,正是书院“内圣外王”育人理想最壮烈的实践。他将深沉的民族情感、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与博大精深的学术体系融为一体,完成了从心性修养到经世致用的壮丽转身。嘉道时期,陶澍、魏源、贺长龄等岳麓书院学子,倡导经世思潮,观察世界大势,道器并重,引发师夷长技的洋务运动,启动古老中国的历史转型。

伟大人格在时代激流中的淬炼。时移世易,当古老中国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书院育人的能量在历史洪流中得到最为充分的迸发。近代以来,岳麓书院及其改制而来的湖南高等学堂,成为革新思想与革命志士的摇篮。“中兴将相,什九湖湘”,以曾国藩、左宗棠为代表的一批“中兴名臣”,其思想底色均在岳麓书院奠定。曾国藩在此求学期间,深受理学经世思想的熏陶,提出“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将书院的立德修身与济世安民的宏大志愿紧密结合。他将理学观念融入湘军的治军理念,以“扎硬寨,打死仗”的精神力图挽狂澜于既倒。紧接着,谭嗣同、唐才常等维新志士,又从书院走出,将变法图强的历史责任扛在肩上,谭嗣同更是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壮烈牺牲,为民族觉醒献祭。到了杨昌济先生,他学贯中西,曾任教于湖南高等师范学校,继承了书院育人的精髓,提出了“欲栽大木拄长天”的宏愿。他的一批学生,毛泽东、蔡和森等,最终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命运。从王夫之到毛泽东,这一脉相承的精神图谱,清晰昭示了书院育人的巨大成功:它所塑造的,是能够感知时代脉搏、回应时代叩问、以天下为己任的“大写的人”。

人文品格的完整塑形。纵观千年书院史,其育人实践最终导向一种独特的理想人格。这种人文品格,有机融合了多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特质:既有对天理大道的敬畏与坚守(原则性),又有通晓时务物理的变通与开放(灵活性);既有探赜索隐、穷究万物的理性精神,又有心忧天下、情系苍生的深厚情感;既有独立不惧、不随流俗的个体风骨,又有守望相助、化民成俗的群体担当。这种品格的塑造,其途径是多元一体的:通过研习经典,获取安身立命的智慧;通过道德践履,养成纯良的品性;通过师友砥砺,开阔胸襟与视野;通过经世实践,增长才干与魄力。湖南书院的学子,往往既有学者的沉潜与深邃,又有战士的勇猛与担当。曾国藩的“打脱牙和血吞”的坚忍,左宗棠“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豪情,谭嗣同冲决网罗的勇气,毛泽东“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气魄,无一不是这种人文品格的生动体现。书院正是以如此完整而丰满的人格范式,为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不断贡献着向上、向善的力量。

今天,大多数古代书院只剩下断壁残垣,或作为旅游景点供人凭吊。然而,书院所承载的崇文、立德、育人的文化内核,早已越过高墙,汇入中华文明的血脉长河,成为一种文化基因,恒久地流淌在民族的生命体之中。

(作者系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省社科联第六届委员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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