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结合”的书院探索

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具有深厚历史文化渊源的。历史上，书院文化的发展与文明成果的积淀，形成了以民为本、知行合一、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优良学风和文化传统，谱写了传统书院为国为民和求实求真的精神境界以及改造人心和改造社会的光彩篇章。书院办学的传统、书院文化的发展与书院文明的形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也为推进“第二个结合”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基础。

传统书院的治学精神与文化积淀为“第二个结合”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从唐代创办的松洲书院、丽正书院算起，书院教育的发展已走过了1300多年的历程。在书院的长期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优良治学传统和深厚文化底蕴，为“第二个结合”奠定了厚重的文明根基。

书院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以民为本、亲民爱民的民本理念和价值立场。如何认识天与民、国与民、政与民的关系，是古代治学和治国所必须回答的核心议题。《尚书》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从而形成了国家因人民而存在、失去民心就会丧失执政地位的基本理念。由此，坚持以民为本、倡导重民爱民，也成为了古代书院教育的基本主张。程颐在嵩阳书院提倡的为政之道是“以顺民心为本，以厚民生为本，以安而不扰为本”。程颢则以“视民如伤”为执政心法，认为对待百姓要像对待受伤之人那样，怀有悲悯体恤之心。朱熹在白鹿洞书院讲的是“天下之大务，莫大于恤民”的道理。陆九渊在象山书院倡导的是“保民之道，莫先于宽，薄赋平籴，储备粮谷以救荒民”。可以说，民本思想不仅贯穿古代书院教育的整个过程，也是古代书院教育的一个核心主题。

书院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的治学精神和求实品格。中国文化是高度重视知与行相统一的文化，《尚书》中说“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周易》说“履，德之基也”。孔子认为，评价一个人既要“听其言”，又要“观其行”，君子应该“讷于言而敏于行”。受此影响，我国书院在发展过程中非常重视知行统一观的培育。张栻在岳麓书院主张“知行互发”，认为读书必须落地，反对闭门空谈义理。王阳明则明确提出了“知行合一”的学说。东林书院的核心人物高攀龙说“学问贵在躬行，静坐修身之外，必须考究赋税、吏治、民间疾苦，以清议制衡苛政，以实学挽救世道”。漳南书院的实学代表性人物颜元强调“学问以习行为重，不行不足以谓之学”。正是历代书院人反对空谈、主张践履的传统，构建起了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的求学精神和求实品格。

书院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与时偕行、革新应变的历史传统和时代风尚。中国文化一向反对因循守旧和抱残守缺，《周易》的主张是“与时偕行、穷变通久”。商王成汤的铭言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在书院的发展过程中，秉持的始终是革新向善、与时俱进的导向。北宋时，在应天府书院掌教的范仲淹，认为治学当“通经应变、因时立教”。讲学于横渠书院的张载，提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大使命，成为千年书院育人的核心宗旨和精神坐标。随着明清时期颜元（漳南书院）、黄宗羲（甬上证人书院）、顾炎武（游历各大书院讲学）以及晚清时期岳麓书院魏源、曾国藩和左宗棠等人的大力倡导和变革求新，书院更加注重走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道路。

书院在长期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以民为本、知行合一、与时俱进的治学精神和文化积淀，不仅生动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深邃思想智慧、科学人文精神和高尚道德情操，而且为新的历史条件下推进“第二个结合”提供了丰沃的土壤和环境。

岳麓书院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传统是党的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重要来源

岳麓书院作为古代四大书院之一，其突出特点就是其经世致用的良好学风。

张栻作为城南书院的创办者和岳麓书院的主教，主张“学思并进”，倡导“经世致用”，反对把学生培养成为脱离实际的“腐儒”。正是在这种风气熏陶下，岳麓书院学子王船山坚持“行重于知”，反对逃避现实的“离行以为知”，主张“知行相资以为用”。正是在经世致用传统的熏陶下，近代以来从岳麓书院走出了一批以魏源、曾国藩、郭嵩焘为代表的经纶济世、治国安邦之才，并把对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认识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魏源主张“以实事程实功，以实功程实事”，把“做实事”与“求实功”统一了起来。曾国藩超越汉学、宋学之争，把“即物穷理”与“实事求是”统一了起来。郭嵩焘以“实事求是，西洋之本也”的认识，把中国的“实事求是”与西方的“科学精神”统一了起来。他们的这些认识都是颇有新意的，也在中国思想史上有重要的地位。

由此，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岳麓书院千年来一以贯之的传道济民、经世致用、实事求是、兼容并蓄的深厚底蕴和文化传统。

清末民初，在废书院兴学堂的过程中，岳麓书院先后更名为湖南高等学堂、湖南高等师范学校、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等。书院的名称虽然不断变更，但“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传统却从未改变和中断。1917年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迁入岳麓书院办学后，时任校长宾步程就为学校题写了“实事求是”的匾额，并高高悬挂于书院的讲堂之上。

毛泽东在长沙求学期间，岳麓书院是他常去的地方。从有据可查的资料来看，1915年毛泽东就以“二十八画生”的化名发布征友启事，后与应征者相约在岳麓书院的爱晚亭见面。1916年暑假期间，毛泽东通过杨昌济的介绍，寄居于岳麓书院半学斋。1917年9月与蔡和森、张昆弟等在岳麓山体验“空气浴”“大风浴”。毛泽东在1918、1919年间先后两次长时间寓居岳麓书院半学斋。同时，他还在岳麓山实施了“岳麓新村计划”。据统计，毛泽东先后居住在岳麓书院的时间累计有一年之久。岳麓书院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传统深深地影响了不懈探求真理的毛泽东。

任何一个重大思想路线的形成，都有其发生和演变的渊源和起点，中国共产党思想路线发生的起点就直接来源于毛泽东早年对实事求是的认识和实践。正是毛泽东早年的独特经历，为他成长为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和党的主要创始人奠定了深厚的思想文化根基，为他后来把实事求是这个传统文化命题创造性地转化为党的思想路线做了不可或缺的基础性准备和本源性奠基。

今天，悬挂于岳麓书院讲堂之上的“实事求是”牌匾，已远远超出了当年题写者所讲求的严谨治学、学用统一的认识范畴，成为一百多年来马克思主义科学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历史见证和文化象征。它既承载了千余年来岳麓书院一以贯之的办学宗旨，又凝练了湖湘文化源远流长的精神内核；既挖掘了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思想精华，又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精髓；既影响了毛泽东等一批又一批的热血奋斗者，又昭示了推进“第二个结合”的时代方向。

推进“第二个结合”必须在不断解决中国问题的过程中把真理本土化

2020年9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岳麓书院“实事求是”匾额前语重心长地说：“毛主席当年就是在这里熏陶出来的，实事求是就来源于这里。共产党怎么能成功呢？当年在石库门，在南湖上那么一条船，那么十几个人，到今天这一步。这里面的道路一定要搞清楚，一定要把真理本土化。”短短几句话，把中国共产党从石库门、南湖游船上诞生到取得今天这样巨大的成就与毛泽东早年对实事求是的探索和党的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形成联系起来，深刻揭示了中国共产党百年来由胜利走向胜利的成功秘诀，可谓情真意切，内涵丰富。

“一定要把真理本土化”的殷殷嘱托，为新时代继续推进“第二个结合”指明了方向。只有不断把真理本土化，不断推进理论创新，才能使马克思主义充满生机和活力，才能不断开辟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新境界。

在魂脉与根脉的融通中把真理本土化。真理的本土化是有其内在规律的，最根本的就是要把马克思主义这个魂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根脉有机地统一起来。要推进“第二个结合”，把真理本土化，前提是必须毫不动摇地坚持马克思主义这个立党立国、兴党兴国的根本原则，必须毫不动摇地守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个中华民族安身立命、继往开来的文化根基。那么，怎样才能在推进真理本土化的过程中坚守好这个魂和根呢？关键就是在推进“第二个结合”的过程中，既要善于以马克思主义真理力量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富有生命力的优秀因子并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又要善于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伟大精神和丰富智慧注入马克思主义并充实其文化生命，从而有效地把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精髓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精华贯通起来。把“必须讲新话”与“不忘老祖宗”统一起来，把古代与现代、中国与世界有机衔接起来，就能避免发生割断魂脉与根脉的颠覆性错误，就能把真理本土化。

在守正与创新的统一中把真理本土化。守正，就是要牢牢守住和巩固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守住中国共产党的文化领导权和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创新，就是要敢于说前人没有说过的新话，敢于干前人没有干过的事情，善于以新的思路、新的机制解决新的问题，实现理论的新飞跃。长时间以来，在真理本土化的过程中存在着两种偏差，要么是僵化保守、刻舟求剑，要么是离经叛道、改旗易帜。坚持守正创新，就是要做到该坚持的绝不动摇，该守住的绝不让步；该调整的坚决调整，该变革的坚决变革。在原则问题上绝不含糊其词、精神恍惚，既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

在直面问题与解决问题的实践中把真理本土化。真理的本土化不是自然而然就可以实现的，而是在解决中国革命、建设、改革所面临的一系列重大现实问题的过程中实现的。问题是时代最实际的呼声，是事物矛盾最鲜明的表现形式。要推进真理的本土化就必须直面问题，必须以强烈的问题意识和行动自觉来化解矛盾、解决问题。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问题是创新的起点，也是创新的动力源。只有聆听时代的声音，回应时代的呼唤，认真研究解决重大而紧迫的问题，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脉络、找到发展规律，推动理论创新。”我们党领导人民进行革命、建设和改革，从来都是为了解决中国的现实问题。正是在不断解决中国现实问题的过程中，实现了真理的本土化。离开了解决问题这一中心环节，真理的本土化就失去了基本的目标和依据。

“一定要把真理本土化”。这是新征程上继续推进“第二个结合”的谆谆嘱托，也是赓续书院千年文脉和推动当代文明实践的科学指南。

（作者系湖南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