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新鹅湖”：让书院文化更好涵养当代青年

800多年前，朱熹与陆九渊会讲于鹅湖，激辩数日，这场震动中国思想史的“千古一会”，至今仍启迪世人。为求真而争鸣、因纯粹而求索的思想张力，是文明突破茧房的深层动力。无论是理学“向外格物”，还是心学“向内求心”，根本关怀都在于“人如何在天地间安身立命”，对价值的终极追问，构成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沉而厚重的精神底色。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加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和阐发，让中华文化展现出永久魅力和时代风采。立足“两个结合”特别是“第二个结合”的时代高度，再度叩问“鹅湖之会”、重光书院文化与精神，绝非为了复刻一场义理之辩，而是要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在AI浪潮席卷而来的时代里，进一步激活文化自信的精神源泉；更为青年一代探索让思想得以陶冶、行为得以引领、精神得以升华的时代路径。寻找“新鹅湖”，就是要探讨书院文化与精神，回答这个时代的心灵之问、文明之问。

问“成人”：书院精神何以穿越时空

知其所来，明其所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壮阔征程上，中华文明独特的价值观和精神追求是历史赐予我们的宝贵财富，也是推动文化创新创造的丰富资源和不竭动力。书院，是千年文脉上的一座精神富矿。

什么是书院精神？有一条纵贯千年的主线——“成人之道”。“成人”，不止于知识的传授，更是人格的养成、志趣的砥砺、家国情怀的涵育。这恰恰与今天精神文明建设的内在关切——价值观塑造、人的全面发展、核心价值观的培育，有着深层的逻辑同构。

从岳麓书院的“实事求是、传道济民”到东林书院的“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书院精神可归纳为三重内核：

“学以为己”的人格根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书院教育强调学习的第一要义不是为了考取功名、炫耀于人，而是为了安顿身心，涵养德性。这是一种向内的功夫，要求人在纷繁世相中建立起自己的精神坐标。有了“本”，才不至于随物流转、与世俯仰。

“会讲辩难”的公共理性。围绕经典和现实问题反复质疑问难，在思想的交锋中磨砺见识。在承认分歧的前提下进行严肃而有尊严的对话，在对话中各自照见偏蔽，恰恰是现代社会公共理性的古典雏形。在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不同的思想、观点如何包容倾听、和而不同、周而不比、共同进步，是精神文明建设的深层课题。

“经世致用”的济世理念。书院从来不是封闭的象牙塔，修身与世务不为两橛。从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到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个体修养与家国命运相连，“读书明理”与“济世安民”互为表里，个人价值在更广阔的社会价值中得以完成。

这三重内核，筑成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也为诸多现代课题提供有益启示。随着历史发展，教育场域从书院制度走向了学科化的现代大学体系，而在“成人之道”的维度上，书院精神还有待深入挖掘。青年人的“奥德赛时期”、流量时代的纯粹对话、AI时代的科技伦理……当下很多价值议题讨论热烈，传统精神如何解答千年之后的公共议题？如何安顿以青年群体、互联网意识为代表的社会心态？书院精神，这条至今仍在流淌的精神河流，拥有宝贵深厚的思想资源，一经时代激活，便能提供深沉而持久的精神定力。

看当下：青年在信息洪流中缺少什么

“凿井者，起于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青年是标志时代的最灵敏的晴雨表，青年又处在价值观形成和确立的时期。习近平总书记曾以“穿衣服扣扣子”为喻，深刻指出青年价值观养成的重要性：“人生的扣子从一开始就要扣好。”

在理解书院精神的参照下，再来看当代青年的精神引领与追寻，许多问题就有了新的“求解”。

今日青年所面对的，是一个选择前所未有的丰富，而意义却容易变得轻盈的世界。信息奔涌，常常令人无所适从；选择众多，反而加深了迷茫。究其深处，是现代生活在“为己”的向度上严重萎缩，而“为人”的展示被工具理性放大。另一边，“成人之道”的维度却在快节奏生活中弱化，由此容易产生意义的欠缺，从而在定力上不足——知道怎样做，却不清楚为何做、为谁做。

这种困惑表现为几种形态。取舍的迷茫。追逐流量还是守住价值？服从商业逻辑还是坚持内容为先？“无车弹铗怨冯驩”还是“莫道昆明池水浅”？在职业、创作甚至日常选择中，这些“拉扯”真实困扰着青年。深度对话能力在流失。今天在互联网上，似乎也在进行着一场规模空前的“会讲”。在社交媒体上就公共事件迅速集结，在弹幕和评论区里即时表达。然而，表面的喧嚣与参与，很多时候并未真的抵达“对话”的实质。漫长的探索期带来了方向感的漂泊。最近“奥德赛时期”成为热词，指的是青年从校园到社会、个人到家庭的过渡期，“成人”的探索被延长。这既是自我实现的自由过程，同时也不免伴随着深刻的焦虑和漂泊感。“上岸”“躺平”“内卷”“前额叶疲惫”这些互联网表达的背后，也反映出对安顿之道的深切渴望。

当然，这不是说当代青年缺少追求。恰恰相反，当下青年对“意义”的需求是刚性的。许多人渴望过一种有价值的生活，渴望在时代大潮中建功立业，渴望与他人建立真实的联结。但这种渴望需要能播种的土壤，如果只是号召青年去读几本旧籍、背几段章句，却走不进他们真实的生活现场和帮助他们消除精神焦虑，便难以开花结果。书院精神要安顿当代青年、引领时代新人，首先得让他们感到自己“被看见”了，感到这场对话与自己有关。

开新局：让“新鹅湖”于斯为盛

“凡益之道，与时偕行。”2020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湖南大学岳麓书院考察时，面对青年学子深情地说：“见到你们很高兴，让我想起岳麓书院的两句话：‘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真是人才济济啊！”新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青年人正逢其时。“于斯为盛”不仅是对湖湘人才的赞誉，更是对新时代青年的期许。书院精神的传承与创新，正当“于斯为盛”。

那么，“新鹅湖”究竟在哪里？它不可能在别处，只能在实践与创新中生根。书院精神在千年后“开花”，并非复古，而是“开新”，须完成一场传播空间上的“会讲”，在精神领域、思想领域和网络公共空间里，搭氛围、建机制、引对话，真正融入青年的话语场。

再造“会讲”空间，重建对话。书院“会讲”的精髓不在于观点一致，而在于对话的态度。今天的文明实践，不妨将创建“当代会讲”作为一项基础工程，这需要社会与青年共同努力。线上的优质知识社区、严肃议题的理性讨论，都可以成为“会讲”的发生地，邀请学者、作家、普通青年一起，围绕经典片段或思想命题展开“轻会讲”，不求辩出胜负，只求呈现一个人如何沉入经典、与自我对话的过程。关键在于营造一种氛围，提倡一种价值，从公民素养培育的维度上“投资于人”。线下的书院场所、读书会、城市和乡村书屋、各种形式的“青年夜校”，可以成为大家身边的“阅读空间”和“文化客厅”，成为公众参与文化生活、涵育社会文明的“精神家园”。比如，岳麓书院依托湖南大学，常年举办学术讲座和会讲活动，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

空间被使用，精神就会浸润传递。在新一轮公共文化空间建设中，城市书房、乡村文化礼堂、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大批涌现，这些空间可以不只是借书还书的网点，还可以定期组织深度阅读和对话活动，让空间的设计本身传递出安静、专注、尊重的气质。当代“书院”，未必非要飞檐斗拱、青砖灰瓦，只要传承书院精神，便可以是“新鹅湖”的发生地。

在“成人之道”上与现代教育融合，同样是绕不开的课题。青年对“意义”的需求是刚性的，但“意义”不能凭空灌输，只能在实践中生长出来，在长久的社会语境中孕育出来。现代学科教育长于专业化、体系化的知识传授，书院传承则优于人格养成与明体达用，二者互补相成。近年来，一些高校探索的现代书院式育人模式值得关注，比如本科导师制、小班经典研读、跨学科对话。进一步看，将社会调研、公共事务参与系统性纳入培养环节，使“经世致用”真正成为青年成长的一部分很重要。从这个角度上看，传统书院的精神可以成为现代教育的一剂良方，启迪青年人始终保有对完整人格的自觉追求。

在网络空间搭建“书院精神”的公共对话生态。发扬书院精神，关键一步就是重建严肃而坦率的公共讨论氛围。主流媒体和内容平台不妨联手创设选题，平台对深度讨论、理性辩难的内容给予流量倾斜和推荐权重，让讲理的声量不被情绪帖淹没；在评论区引导用户养成“针对观点而非人身”的讨论习惯，使优秀评论成为一场场微型“会讲”。当越来越多的网络空间学会真切探讨和追问，书院精神就已经在场了。

把视野放得更远一些，就会发现：依托书院文化推动文明对话和文明实践，正在打开一个更大的想象空间。

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从鹅湖的争鸣到岳麓的弦歌，从古人的辩难到今日的评论区，外在形式随时代而变，但其内核颠扑不破：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始终为心灵寻一处可以沉思、可以对话、可以安顿的空间；始终追问人应该如何生活，如何与他人共在，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活出厚度与光亮，这既是千年书院传统的深沉积淀，也是中华文明赋予现代社会的独特资源。

千年弦歌，其命维新。“寻找新鹅湖”或者说“发扬书院精神”，本质上寻找的是一种文明对话的方式，一种在不确定的世界中安顿自我的智慧。八百多年前的鹅湖之会，那些理学大师们为了一个“理”字，不惜千里赴约，往复辩难。今天的青年，也需要在心灵深处，开辟一处可以会讲、可以沉思、可以安顿的“新鹅湖”。

（作者单位：中共中央宣传部宣传舆情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