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楤木

故乡在大山深处，四面全是山。

高高低低的山，远远近近的山，一眼望去数都数不完。山高林密，植被丰美，大山里生长着各种树木和野花草野藤蔓，如松树、杉树、楤木、百合、山药、艾草、葛藤……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植物园。

在故乡众多的草木中，楤木让我记忆特别深。

老家大山里楤木不少，有好几种类别。楤木不仅树枝上长满了锋利的刺，枝叶上也长了很多尖尖的刺。大家见了都有些害怕，尽量躲开，因为只要碰上了，肯定会刺出血来。记得小时候，谁家小孩不听话，特别是小孩哭闹不休时，大人们就恐吓要用楤木刺来扎，吓得小孩们立即不敢哭了。然而，在我的记忆中却从来没见过哪家大人真的用楤木刺扎小孩，也就是吓吓而已。这种浑身长刺的植物，不仅人见了害怕，就是鸟儿也不敢落在上面。因此在我们村里，乡亲们又称它为“百鸟不落”，当然也有称“鸟不站”“鹰不扑”“雀不宿”。

楤木虽然全身都是刺，但却是一种非常好的药材。《本草拾遗》中云：“楤木生江南山谷，高丈余，直上无枝，茎上有刺，山人折取头茹食之。一名吻头。”李时珍在《本草纲目·木三·楤木》中言：“楤木，今山中亦有之。树顶丛生叶，山人采食，谓之鹊不踏，以其多刺而无枝故也。”《本草推陈》中称其树皮及根皮均有健胃、收敛、利尿及制糖作用。在我老家，乡亲们常用楤木治疗风湿关节痛、腰腿酸痛、跌打损伤、骨折等病痛。父亲的脚患有风湿性关节炎，我们兄妹很是担心，想让父亲来大医院看医生。父亲却说不要紧，到时他要母亲上山挖点草药，吃了后就好。母亲依言挖来楤木根炖猪蹄，父亲吃了后，脚还真好了很多，不痛了。

楤木不仅是一种非常好的药材，也是乡亲们非常喜爱的野菜。有一种楤木的嫩芽，乡亲们称嫩刺芽，含有丰富的氨基酸和微量元素，营养价值极高。嫩刺芽像香椿、春笋、山芹、蕨菜、蘑菇等一样，是乡亲们餐桌上的美味。

记忆中，每年春天，大山里的春风就像一名魔术师，凡是它吹拂过的地方，很快就吹破了云天，吹醒了树木，吹绿了大地，也吹出了楤木树上那紫红色的苞芽。此时，乡亲们就会上山去采摘一些嫩刺芽回来做菜吃。我也常和小伙伴们上山去采摘，一边小心翼翼地采嫩刺芽，一边享受着泥土的芳香、自然的清新。待到篮子里采满了嫩刺芽，便特别开心，脸上都绽放着春色般的笑容。此时的大山里，到处回荡着孩子们收获后满足的呐喊声、嬉笑声。那种采摘嫩刺芽的快乐，似乎比吃嫩刺芽还要强烈。

采摘回来的嫩刺芽用清水洗干净后，再用开水焯一下，捞出沥干，然后凉拌或者炒着吃，都非常可口。尤其是炒着吃，做法就更多。比如，嫩刺芽炒猪肉，嫩刺芽炒鸡蛋，或是素炒……但我最喜欢吃的还是嫩刺芽炒鸡蛋，特别清香味美，那种质地嫩脆、野味浓郁、香甜醇厚的味道现在还让我回味无穷。难怪有人说嫩刺芽是“山野菜之王”，在我眼里，称它为“天下第一珍”也不为过。

楤木除了嫩芽可做菜，在我老家，还有一道用楤木根炖猪蹄的名菜，乡亲们俗称“百鸟不落炖猪蹄”。一般家里来了贵客，才做这道菜。乡亲们都说，楤木的精华积聚在树根中，楤木根营养价值最高。

每年冬天，乡亲们大多都会去大山里挖“百鸟不落”根。挖“百鸟不落”根是有窍门的，如果没有掌握诀窍，挖出来的根不是这里断了，就是那里断了，挖半天也挖不出几条像样的根。掌握了窍门，一会儿就会挖一大把粗粗壮壮完整的根。儿时我常跟大人上山去挖“百鸟不落”根，但大多是给大人们打下手。或是帮忙松松土，或是递递锄头、送送水，或是把从黄泥土中挖出的粗糙的黑黑的树根去了泥巴，然后装进小背篓。那种汗流浃背，但充满了愉悦的场景，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背着满满的一背篓楤木根回到家，一家老小齐上阵，来到清可见底的小溪边或水井旁，将楤木根洗涮干净，褪了老皮，留下白白嫩嫩的肉皮，然后放在家里备着。待到赶集时，父亲从集市上买回一个猪蹄，洗净后与楤木根一同放进砂罐里炖，慢慢地，猪脚的醇香伴着“百鸟不落”的药香在整个村庄弥漫开来，闻着让人口水差点都流了出来。炖好后，父母先从锅里挑出一碗最好的，让我们趁热赶紧给爷爷奶奶送过去。然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感觉像过年似的。

离开故乡很多年了，我现在生活在繁华都市，但儿时的记忆，永远无法忘怀。我想，不管离开家乡多久，也不管在哪里生活，我都不会忘记老家大山深处的楤木，更不会忘记大山里与草木相关的那些人，那些事……